办公室简朴,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还有墙角堆着的几箱备用耗材。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行时微弱的臭氧味,和雨天特有的潮气。
他瘫坐在那张用了多年、皮革有些开裂的转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年,他守着“新平科技”,像呵护一棵孱弱的树苗。
经历过被骗的惊魂,熬过三角债的寒冬,砍掉不切实际的幻想,公司总算在中小企业IT服务这个细分市场里,扎下了一点根。
业务不温不火,但客户相对稳定,口碑也慢慢积累起来。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脑子“做大做强”、“快速融资”的毛头小子,变得务实,甚至有些过度谨慎。
每一笔合同都反复推敲,每一笔支出都精打细算,对客户信用更是近乎苛刻地评估。
可即便如此,还是躲不过这种糟心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友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这是他在这边工作后,新谈的女朋友,深城人,很漂亮。
王新平回了个“回”,便把手机扔在桌上。
家庭是他疲惫时唯一的慰藉,也是肩上最沉的担子。
他不能让这棵树苗倒下。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玻璃,让人心烦意乱。
他审核了一份新的设备采购清单,删掉了几项他认为“非必要”的开支。
时间在琐碎和焦虑中一点点流逝。
下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那家外贸公司。
地址在城西一个新兴的产业园区,不算近。
他开车在雨幕中穿行,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
产业园里大多是些中小型公司,楼宇光鲜,但入驻率似乎并不高。
找到那栋楼,停好车,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焦虑,才走进电梯。
外贸公司在十二楼。
出了电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那家公司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公司名称和LOGO,里面灯光昏暗,似乎没人。
他敲了敲门,没反应。
试着推了推,锁着。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前台空空荡荡,办公区的工位上也空无一人,只有几台电脑屏幕闪烁着休眠状态的微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张总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王总啊?”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个饭局上,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一直在外面跑客户,那笔款子……
你放心,就这几天,一定!我这边有个大单子马上要签,款子一到,立刻给你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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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套说辞。
王新平心里发冷,语气却尽量保持平和:
“张总,我现在就在你公司门口,里面好像没人?咱们之前说好的今天……”
“啊?你在公司?哎哟,你看我,忘了跟你说,这两天我们全员出去搞团建了,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嘛!公司没人。
款子的事,我记着呢,你放心,跑不了!我这边还有客户,先挂了啊!”
不等王新平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王新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雨点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声音沉闷。
他看着玻璃门后空荡的办公室,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种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并不陌生。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嘴上抹蜜、脚底抹油的“老板”。
只是这一次,数额更大,对他的影响也更直接。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电梯。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和阴郁的脸。
三十多岁,事业不上不下,家庭需要供养,外面还有收不回来的债……
这就是他王新平的人生。
和大哥新民在研究院的稳定深耕、妹妹新蕊在媒体界的风生水起相比,自己似乎总是差着点运气,或者说,差着点……
底气?
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间。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员工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新平没有走,他需要静一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发律师函?
还是找那个介绍人施压?
或者,再“等等看”?
每一种选择都有成本和风险。
他走到公司的资料柜前,想找一份旧合同核对一下细节。
资料柜里除了公司的文件,也杂七杂八塞了一些他个人的东西,比如几本过时的管理书籍,一些行业展会的资料袋,还有之前搬家时顺手塞进来的、属于父母家的一些零散物件。
父亲王建国退休时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个旧笔记本,母亲李秀芝放进去的几本老相册。
说放他这里免得受潮,等等。
他一直没顾上整理。
翻找合同时,一个硬皮的、深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从一摞文件上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正是父亲的那个笔记本。
王新平弯腰捡起,随手拍了拍灰。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他记得父亲有记笔记的习惯,但具体记什么,他从未看过,也没想过要看。
父亲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严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