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肉联厂关系到这座受灾城市的肉类供应和食品安全,尤其是在这种大灾之后,极易爆发疫情。
厂子受损如此严重,后续的恢复、防疫、生产保障……
每一项都是天大的难题。
他正思忖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挤开人群,踉跄着朝他这边张望,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神色焦急。
是马三,他那个发小、死党,肉联厂的骨干。
“王哥!可找到你了!”
马三看到王建国,眼睛一亮,像看到主心骨一样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你没事吧?家里人怎么样?”
“都没事,暂时安顿在这儿。”
王建国扶住他,能感觉到马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急,“厂里怎么样?吕厂长、蒋科长他们呢?”
“厂里……厂里全完了!”
马三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水最深的时候,漫过了一人多高!车间、仓库全泡了!冷库……冷库据说也渗水了,里面存的肉……怕是悬了!最要命的是那些没来得及转移的活猪,淹死、冲散了不少,剩下的挤在没顶的圈里,嗷嗷叫……那场景……吕厂长带着我们几个会水的,想抢点东西,根本没用!水太急!蒋科长为了抢一批刚进来的检疫设备,差点被冲走,现在胳膊折了,在那边帐篷里躺着呢!狗剩、驴蛋他们都没事,就是吓坏了,这会儿跟着卫忠在照顾蒋科长……”
马三语无伦次,但信息量巨大。
王建国听得眉头紧锁。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冷库进水,意味着可能有大宗储备肉面临腐败变质风险;
活畜大量死亡,不仅直接损失巨大,尸体处理不当更是可怕的疫病源头;
蒋东方受伤,厂里安保和纪律维系力量受损;
吕厂长……这位一手提拔他的老领导,此刻压力可想而知。
“吕厂长现在人在哪儿?”王建国沉声问。
“不知道,水退了一点后,他就被市里抢险指挥部的人叫走了,一直没回来。”
马三摇头,“厂里现在群龙无首,剩下的兄弟们都慌了神,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卫忠让我赶紧出来找找,看能不能打听到厂里的消息,或者……找到你。他说,这种时候,得有个能拿主意、也能跟上头说上话的人。”
王建国明白了。
马三,或者说卫忠、蒋东方他们,是来找他“拿主意”,更是希望他能以部里干部和老肉联厂人的双重身份,在这混乱局面中,为厂子、为老兄弟们争取一点生机和方向。
他拍了拍马三的肩膀:
“别急,人没事就好。设备、物资损失了,还能再挣。吕厂长被指挥部叫去,说明上面重视,正在统筹。你们现在首要任务是照顾好伤员,稳住剩下的人心,注意安全,特别是处理那些死畜,必须严格按防疫规程来,不能乱!我这就想办法联系部里,打听情况。”
正说着,又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挤过来,是卫忠。
小伙子脸上带着擦伤,衣服湿透,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看到王建国,明显松了口气:“王处长!您在这儿太好了!”
“卫忠,蒋科长伤势怎么样?”王建国问。
“胳膊固定了,卫生员说没伤到要害,但疼得厉害,人也有些发热。”
卫忠语速很快,“吕厂长走前交代,让咱们几个还能动的,听您招呼。现在厂区进不去,水还没退干净,里面一片狼藉。但外面更乱,有些附近的老百姓,还有……还有些浑水摸鱼的,开始打厂里那些冲出来的东西,还有死猪死羊的主意了!我和驴蛋拦了几波,差点动起手来。狗剩带着几个人在看着蒋科长和剩下的那点家当。王处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王建国眼神一凝。
果然,灾后人心的混乱和物资的极度匮乏,已经开始催生新的危机。
肉联厂那些被水冲散或暴露在外的物资、牲畜尸体,在饿急了眼的人看来,就是救命的资源,也是巨大的危险。
“你们做得对,东西可以丢,但人不能乱,防疫的底线不能破!”
王建国当机立断,“卫忠,你马上回去,告诉狗剩、驴蛋他们,收缩防线,集中人手,保护好伤员和现有物资。如果有人强抢,可以适当示警,但尽量不要发生直接冲突,现在这光景,冲突一开就收不住。重点是看管好那些死畜,绝对不许让人乱动,更不许私自分割拿走!我马上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安置点这边,协调一点人手或者工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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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向马三:
“马三,你跟我来。我们去安置点的临时指挥所看看,能不能找到部里的人,或者了解肉联厂现在的确切情况和上面的安排。”
两人费力地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朝着操场中央几顶较大的、不断有人进出的帐篷走去。
那里是这片安置点的临时指挥中枢。
门口有人把守,进出都需要登记或通报。王建国亮出自己的工作证,虽然湿了,但字迹还勉强可辨,说明了身份和来意。
把守的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焦急的马三,进去通报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湿漉漉中山装、戴着眼镜、神色疲惫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
“王建国同志?部里技术处的?”
干部打量着他,声音沙哑。
“是我。这是我的工作证。这位是京城肉联厂的马三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肉联厂目前的灾情和上级的处置安排,另外,厂里有些同志在那边缺乏组织,面临一些安全和管理上的困难,需要向指挥所反映一下。”
王建国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干部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张拼凑的桌子后面,几个人正对着地图和表格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电话线拖在地上,沾满泥水。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香烟的味道。
干部将王建国带到一位年纪稍长、正在接电话的领导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领导放下电话,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王建国:“你就是肉联厂出来的王建国?部里老陈跟我提过你。你们厂的情况,很严重。吕朝阳同志现在在市抢险总指挥部,正在汇报。初步统计,直接经济损失巨大,更麻烦的是那批冷库物资和大量死畜的处理,搞不好就是疫病炸弹!市里已经下令,肉联厂及周边区域,列为重点防疫监控区,正在调集消毒物资和防疫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