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时许,刘行前线。
日军猛烈的炮击,准时拉开了新一天血战的序幕。比昨日更加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三十六师一〇六旅残存的阵地。顾家宅这个小小的村落,再次被淹没在火光和浓烟之中。地面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
旅长陈颐鼎趴在几乎被震塌的指挥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落下,几乎要将他掩埋。电话线早已被炸断,通讯完全靠传令兵冒着炮火来回奔跑传递消息,而传令兵的伤亡率高得惊人。
“旅座!鬼子……鬼子上来了!至少两个中队,还有四辆铁王八(坦克),从东、北两个方向!” 一个满脸是血、帽子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传令兵连滚爬进来,嘶声喊道。
陈颐鼎吐出嘴里的泥土,抓起望远镜,从了望孔向外望去。硝烟弥漫中,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在坦克的掩护下,向这片已经残破不堪的阵地涌来。阳光照射在坦克冰冷的钢铁身躯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告诉各营、各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把鬼子放近了打!专打步兵!用手榴弹招呼铁王八!” 陈颐鼎嘶哑着喉咙吼道,“让机枪阵地,等鬼子进入五十米再开火!节省子弹!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用牙齿!”
命令被一个个传令兵拼死传递下去。残破的战壕里,幸存的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枪支弹药,将刺刀擦亮,拧开手榴弹的后盖,有的人将几颗手榴弹绑在一起,有的人则默默地将大刀片磨了又磨。一张张年轻的、沾满污垢和血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的坚毅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炮火开始延伸。日军的步兵,在坦克的引导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开始冲锋。呐喊声、机枪的咆哮声、步枪的射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兵力、火力、士气都处于绝对劣势的守军,凭借着残破的工事和必死的决心,与进攻的日军展开了惨烈的搏杀。子弹呼啸,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机枪手打红了枪管,操起步枪继续射击;步枪手子弹打光了,就挺起刺刀跃出战壕;有人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向隆隆驶来的日军坦克……
陈颐鼎的指挥所也遭到了炮火波及,半边坍塌。他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木头,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对身边仅存的几个参谋和警卫吼道:“都跟我上!指挥部前移一百米!哪里最危险,老子就去哪里!”
“旅座!” 参谋长想拉住他。
“少废话!执行命令!” 陈颐鼎一把甩开他的手,第一个冲出了摇摇欲坠的掩体。警卫和参谋们对视一眼,纷纷抓起武器,跟着冲了出去。旅长亲自上阵,这最后的时刻,到了。
上午十时左右,刘行镇通往顾家宅的破损公路上。
一支由十几辆卡车和少量骡马组成的队伍,在零星落下的炮弹爆炸声中,颠簸着前进。带队的是三十六师副参谋长陈瑞珂,他双眼通红,脸上混合着疲惫、愤怒和一丝如释重负。他的旁边,是刚从南翔“抢”出来的一个补充营——只有不到四百人,大多是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新兵,脸上还带着惶恐和茫然。卡车上,装载着一些弹药箱,数量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快!再快点!前面的弟兄在流血!” 陈瑞珂站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声嘶力竭地催促着。他知道,每耽搁一分钟,前沿阵地上就可能有更多的弟兄牺牲。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陈瑞珂脸色大变:“敌机!隐蔽!”
几架日军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如同秃鹫般从云层中钻出,朝着公路俯冲下来。尖锐的呼啸声刺破空气。
“下车!散开!找掩护!” 陈瑞珂跳下车,大声呼喊。
然而,缺乏训练的新兵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呆立原地,有的盲目乱跑。卡车成了最好的靶子。
“哒哒哒哒——!” 航空机枪子弹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公路上、卡车上,溅起一串串烟尘和血花。一枚炸弹落在车队中间,轰然巨响,一辆卡车被炸得粉碎,装载的弹药箱殉爆,引发更大的爆炸,残肢断臂混合着货物碎片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