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很淡,很冷,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示人的孤独。
星瑶没有犹豫。
她侧身,提剑,踏入那道缝隙。
归墟营地外。
周信跪了很久。
他的膝盖陷入荒原的沙土中,他的脊背被晨曦晒出温热,他的掌心捧着那枚刻着“周渊”二字的令牌,捧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渊站在他面前。
白发如雪,脊背微驼,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三万年不曾有过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周信。
看着这个被他赐名、却因一道被污染的意念误入歧途三万年、至今依然不肯舍弃那个“周”姓的孩子。
“信儿,”周渊开口,“起来。”
周信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颤抖。
三万年来,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在吞星盟的暗室中审讯过无数俘虏,从未手软。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什么是恐惧。
可他跪在周渊面前时,才发现——
他怕的不是死。
是殿主对他说“我信错了你”。
“殿主……”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弟子……”
周渊打断他。
“你叫周信,”他说,“信是相信的信。”
“三万年前,我在裂隙边缘第一次见你。”
“你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
“你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神里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没有名字。”
“我问你,想叫什么名字?”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想姓周。”
周渊顿了顿。
“我那时就知道,你信我。”
“信我能给你一个名字,信我能带你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信我跟那些把你当成工具的人不一样。”
“你信了三万年。”
“现在,你还愿意信我吗?”
周信跪在原地。
他的泪水滴在那枚令牌上,滴在“周渊”二字上,滴在他三万年信仰崩塌后终于重新找到的归途上。
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渊。
“殿主,”他说,“弟子愿信。”
周渊看着他。
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
他转身,望向裂隙深处那道缓缓旋转的北辰。
望向北辰边缘那道他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重逢的银色光芒。
他迈出脚步。
向归途。
周信跟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殿主口中的“最后一程”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殿主说“陪我走”。
他就走。
周渊走得很慢。
他的身影已经很淡,淡到几乎透明,淡到晨曦穿过他的身躯时没有任何阻碍。
但他依然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淡一分。
每淡一分,他望向北辰的目光就温柔一寸。
“信儿,”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周信沉默。
他在吞星盟三万年,效忠的是被污染的“神谕”,等待的是永远不会下达的归队命令。
他等过。
等了三万年。
等来的是一场空。
“等过。”他说。
周渊没有回头。
“等到了吗?”
周信沉默。
然后他说:
“等到了。”
“殿主,弟子等到您了。”
周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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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那就好。”
他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裂隙边缘。
那道银色光芒越来越近。
那是周渊消散前,以那枚星簪为引、以北辰为媒、以三万年执念为薪点燃的最后一道光。
光里封存着他此生最深的执念。
“瑶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裂隙深处北辰旋转的嗡鸣声淹没。
“我来了。”
北辰轻轻颤动。
边缘那道银光,骤然亮起。
如回应。
如迎接。
如三万七千年前,那个红着脸接过他递来的星簪、说“渊师兄,我会等你回来”的女子——
终于等到了。
禁地深处。
那道缝隙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星瑶提剑而行,脚下是银色的星砂,头顶是流动的星轨,两侧是虚无的黑暗。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息?一刻?一个时辰?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光。
那光从缝隙尽头传来,很淡,很冷,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示人的孤独。
她向着那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光越来越近。
当她的剑尖触及那道光时——
缝隙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
虚空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
晶石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其中一角彻底崩裂,裂痕从断口处向内蔓延,几乎贯穿整个晶体。
每一道裂痕中,都封存着一道意念。
星瑶认出了这枚晶石。
这是周天衡的道心碎片。
三万七千年前,他剜下自己被法则反噬污染的道心碎片,封印世界伤口,陨落在裂隙边缘。
所有人都以为那枚碎片已经随着他的陨落而消散。
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分出了一小块碎片,封入这座他亲手铸造的禁地。
封入这座他父亲周渊镇压三万年、他女儿周浅镇压三万七千年、他的外孙苏临以道心崩裂为代价治愈的天道旧伤——
唯一的钥匙。
星瑶伸手,触碰那枚晶石。
那一瞬间——
她听到了。
不是周天衡的声音。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温柔与倔强。
“渊师兄。”
“你等的人,不是我。”
“你等的人,是那个会带着你的簪子、踏过三万七千年虚空、替你还我那句‘下辈子换我等你’的人。”
“她叫星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