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他坐在龙椅上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平时替自己挡折子的杨溥今天闭着嘴，太后又不发一言，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钉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转过脸看向武懿求助，武懿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群臣。

那目光既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只是在等……等小皇帝自己说出那句话。

等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等所有声音都落下去，等御阶下的杨溥终于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自己，李明终于低声挤出一句话：“准……准奏。让杨阁老替朕拟一道罪己诏就是了。”

杨溥跪下去应了一声，跪倒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标准，低垂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罪己诏颁布后的第七天，骊山脚下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个采药的老农在骊山深处，一株千年古松的根部发现了一株灵芝。

那灵芝通体赤红，大如脸盆，云纹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消息传开，长安百姓奔走相告，有人翻出古籍说赤灵芝乃圣人之瑞，非太平盛世不会现世。

太常寺派人前去查看，回报说灵芝确为天然所生，绝非人工雕琢。

紧接着，黄河渡口传来消息，说河水连续清澈了三日。

这更是历朝历代极为罕见的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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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清，圣人出。

渡口两岸的百姓聚集在岸边焚香跪拜，有老人泣不成声地说自己活了六十多岁，从未见过黄河清水。

太常寺连忙派员赶往渡口核实，回报属实。

又过了数日，长安城上空出现了一道奇异的云彩。

那云彩在夕阳映照下呈现出五色光芒，自西而东横贯天际，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消散。

目睹这一景象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云中看见了龙形，有人说看见了一只凤凰展翅而过。

翰林院几个老学士当场挥毫作赋歌颂祥瑞，一篇篇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天命已转移于有德之人。

三件祥瑞接连出现，长安城中舆论彻底沸腾。

太常寺将三件祥瑞连同《天象录》一并呈送内阁，附上一道奏疏，措辞严谨地指出天象已变、祥瑞已现，朝廷应当顺应天命。

奏疏递进内阁值房当天，杨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奏疏摘下眼镜擦了很久的镜片，然后提起笔在奏疏末尾添了四个字：转呈御览。

祥瑞的奏报呈上御案后，劝进表开始雪片般飞入内阁。

先是清流文官联合翰林院数十人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请求太后“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

接着各地督抚也纷纷上表，用“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逆”为由恳请太后登基。

每一道表章都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将“禅让”二字包装得光明正大如同日月星辰。

劝进表递进内阁值房那天，杨溥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书。

左边是诸葛宁编纂的《天象录》，详细记录了近年来的天灾异象和对应的天谴典故。

右边是各地督抚联名呈送的劝进奏疏，一份份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