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看来,这或许是“不仁”,是“苛待亲族”。
但在他心中,这是弃小仁,而守大仁。
几个宗室的暂时困顿,与边境一道雄关所能保全的千万生灵、所能争取的战略主动相比,孰轻孰重?
这笔关乎国运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这份基于结果导向的冷酷抉择,注定无法被寻常的亲情伦理所理解。
对向皇后:皇后的全心信赖与温柔陪伴,是他在这冰冷孤寂的权谋世界中,唯一能触摸到的暖色。
但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让她洁白的心灵,触及这权术背后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她只需活在他尽力为她营造的、相对纯净安宁的后宫天地中便好。
这份守护,亦是他的责任。
他之所以敢力排众议,彻底推行“宗亲五代而斩,赏赐定额”的铁律,敢在灾年毅然挪用看似该用于直接赈济的款项去筑那绥州坚城。
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幅更宏大、更迫切的救国蓝图。
直接的救灾,能活人一时;而一座关键的战略要塞,却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活人万世,为更深层的改革赢得宝贵时间。
这种超越了当下道德评判、直指帝国根本生存逻辑的战略思维,满朝文武,即便是韩琦、文彦博这等贤臣,也无人能及,无人能懂。
韩琦、文彦博诸公,是仁宗皇帝留下的股肱,是朝堂的支柱,但他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们的智慧,仍在传统的“仁政”、“礼法”范畴内打转,无法理解他那种源自历史纵深感的、近乎绝望的紧迫感。
放眼天下,赵顼有时会觉得,唯一能与他进行对等战略博弈、隔空过招的,或许唯有北朝那位同样老谋深算的辽主耶律洪基。
他们二人,才是这盘天下棋局上真正的、唯一的对弈者。
其余人等,包括那位正在兴庆府磨刀霍霍的西夏梁太后,不过是在这局中挣扎求存、或可堪一用的棋子罢了。
这份超越年龄和时代的洞察力,注定了他“高处不胜寒”的宿命。
因此,白日在澄心亭中那声坚定的“此战必胜”,与其说是对至亲的宽慰,不如说是他对自己所布局势的绝对自信,更是一份沉重无比的内心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