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不疾不徐的、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沉稳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彦卿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他猛地抬起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
午后温暖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人穿着一身素雅常服,而非戎装,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刘海前的几缕碎发遮住了他一只眼眸,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如沐春风的慵懒笑意。
是景元将军!
是那个在星海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神策将军,更是那个会在闲暇时逗弄团雀、会拉着彦卿下棋、会在他练剑疲惫时递上一杯温茶的……老师。
彦卿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在疯狂叫嚣这是假的,是幻境根据他最深的渴望模拟出的投影!但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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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将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景元走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伸手,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彦卿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切。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剑练完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得让人想落泪。
“我……”彦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真正的罗浮正在燃烧,他正在百年后一个陌生的时空苦苦挣扎?告诉他……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低下头,不想让将军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表情。
景元却没有追问,只是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酒壶和两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彦卿推过去一杯清茶。
“尝尝,新到的‘云腴’,味道还不错。”他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眯着眼享受着阳光,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彦卿看着眼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熟悉的茶香钻入鼻尖,那是将军很喜欢的味道。
彦卿端起杯子,指尖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他小口啜饮着,茶水微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一丝熨帖。
“说起来,彦卿,再有两年,就该到你的成年仪式了吧。”
彦卿恍惚,怔怔地点头,似乎自己去到百年后的世界也已经有快大半年了。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景元才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幻境的力量,直接敲打在彦卿的心上:“彦卿,你可知,为何仙舟联盟历经万载岁月,遭遇无数劫难,却始终能在这浩瀚星海中屹立不倒?”
彦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景元。这个问题,似乎与此刻他内心的挣扎毫无关联。
景元没有看他,目光投向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仿佛在追溯悠远的时光:“并非因为我们的舰队有多么强大,也并非因为我们的科技有多么先进。而是因为,生活在这艘仙舟上的每一个人,从执掌权柄的将军,到街头巷尾的平民,我们的根,都深深扎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我们云骑军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舰体,不仅仅是抽象的概念。我们守护的,是这青石板路,是这街巷炊烟,是星槎海的汽笛,是工造司的锤声,是每一个平凡而真实的日出日落,是……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笑容。”
他的目光终于转回,落在彦卿脸上,那双眼眸中,慵懒褪去,只剩下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与深邃:“真正的平静,从来不是逃避现实,躲在一个没有风雨的温室里。那样的平静,如同无根之萍,一触即碎。真正的平静,是即使身处惊涛骇浪,即使面对刀山火海,内心依然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为谁执剑。”
景元一字一句地说:“明知道前路荆棘遍布,明知道可能粉身碎骨,但依然能握紧手中的剑,为了身后那片必须守护的灯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这,才是我们云骑军,更是我们罗浮人,能够一次次从废墟中站起来的……根本。”
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彦卿心中那因疲惫和恐惧而凝聚的迷雾。
彦卿仿佛又回到了军校课堂,听着将军讲述那些关于责任、关于信念、关于守护的道理。
只是这一次,这些道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与他此刻的处境、与他内心的挣扎血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