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警惕地打量着祁同伟。
“你是干啥的?”老汉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
“路过的,车坏了,下来透透气。”祁同伟递过去一支烟,“老哥,这玉米长得不太好啊,这是遭了什么病?”
老汉看了一眼那支中华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夹在满是老茧的手指间,却没有点。
“遭病?这就是命。”
老汉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根正在冒烟的大烟囱,那是金鑫化工的厂区背面。
“喝这种毒水长大的庄稼,能好吗?也就是这几天下雨冲了冲,要不然这叶子上全是黑的。”
“这水都这样了,还能浇地?”祁同伟指着那条酱油河,眉头紧锁。
“不浇咋办?井水早就不敢喝了,打上来的水都是苦的,烧开了还有层油。”老汉叹了口气,“地里没收成,人就得饿死。吃了这粮食,也就是早死几年;不吃,现在就得死。”
这句平淡却绝望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祁同伟的心口。
他曾经在缉毒一线见过最凶残的罪犯,在政治斗争中见过最阴险的算计,但此刻,面对这个老农麻木的眼神,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老哥,污染这么严重,村里人没意见吗?没去县里反映反映?”祁同伟试探着问道。
“反映?”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咋没反映?前几年,村东头的老李带着大家去县政府门口跪着,求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结果呢?”
“结果咋样?”
“结果被抓进去了呗!说是什么……扰乱社会治安。”老汉吐了一口唾沫,“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人就傻了,没过半年就走了。”
“走了?”
“死了。肺癌。”老汉指了指身后那个看起来有些破败的村庄,“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这就叫‘石桥村’,现在外号叫‘癌症村’。这几年,送走的老少爷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四十岁以上的,没几个肺是好的。”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没人管吗?环保局不管?”
“管?”老汉冷笑一声,“环保局的车是天天来,可那是去厂里喝酒的!那个马书记说了,这些大老板是咱们县的恩人,是财神爷。谁敢告财神爷的状?”
“我们这帮泥腿子,命贱。人家那是金山银山,我们这就是烂命一条。”
老汉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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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小伙子,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快走吧,这地方不养人,待久了短命。”
老汉摆了摆手,不再理会祁同伟,背起喷雾器,继续在那片绝望的黑土地上,喷洒着也许根本没用的农药。
祁同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