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声嘶力竭，悲壮滔天。

他猛地蓄力蹬地，庞大的身躯骤然扑起，张开满是血污的双臂，死死抱住冲在最前、手持指挥刀的日军小队长。

那名日寇猝不及防，瞬间被牢牢锁死，挣扎嘶吼，疯狂挥舞刺刀，一次次狠狠扎进李老栓的身躯。

可李老栓抱得死紧，十指深深抠进对方的皮肉，任凭刺刀穿身、血流不止，丝毫没有半分松动。

他借着扑冲的惯性，带着那名日军小队长，一同向着陡峭的战壕陡坡翻滚下去！

轰隆隆——

两人纠缠着、撕扯着，顺着乱石嶙峋的陡坡飞速滚落，撞击在一块块坚硬的山石之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山石碰撞的脆响、日寇绝望的惨叫、壮士无声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凄厉悲壮。

最终，一声沉重至极的闷响骤然传来。

陡坡之下的乱石堆中，一切声响尽数归于沉寂。

一人一敌，双双殒命，同归于尽。

“李大哥——！！！”

王狗子冲到战壕边缘，看着空荡荡的陡坡，看着乱石堆中那道再也不会动弹的身影，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汗水、泥土，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滴进脚下浸透鲜血的黄土之中。

他们一同熬过战壕寒夜，一同吃过干涩麦饼，一同看过山河破碎的焦土，一同盼过驱逐倭寇的黎明。

可如今，故人已逝，阴阳相隔，再也不能并肩作战，再也不能闲话归途。

巨大的悲痛、愤怒、惋惜、不甘，狠狠攥住少年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颤抖不止。恨意如同燎原烈火，瞬间焚烧了他所有的理智，眼底只剩猩红的杀意。

他端起步枪，双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颤抖，枪口死死对准山坡上的日寇，眼眶通红，牙关紧咬，齿间渗出丝丝血迹。

就在少年即将失控、不顾一切冲上去拼命之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按住了他的肩头。

力道沉稳、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死死按住了躁动失控的王狗子。

是陈老道。

不知何时，陈老道已经走到他身后。他依旧身姿挺拔，只是脸色愈发苍白，旧伤新伤交错，军装早已被鲜血与泥水浸透，周身沾满硝烟尘土。

他亲眼目睹了李老栓的牺牲，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悲痛与刺骨的愤怒，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猩红，可神色依旧冷静沉稳，没有半分失态。

征战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看过无数弟兄埋骨沙场。他比谁都痛，比谁都恨，可他更清楚，此刻的冲动，只会白白葬送性命，辜负老栓用命换来的生机。

战场之上，泪水无用，悲愤无用，唯有守住阵地、杀退倭寇，方能告慰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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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道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历经生死的厚重，字字沉重，砸在王狗子的心上：“狗子，忍住。”

“眼泪现在流不得。”

“老栓用命堵住的缺口、护住的阵地，不是让我们用来冲动送死的。”

“守住山口，杀尽鬼子，打赢这一仗，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才不负他的牺牲。”

简短几句话，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王狗子心中翻涌的戾气与失控的冲动。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肆意滑落，却死死按住了冲锋的脚步。

他知道，老道哥说得对。

李老栓拼死一战，为的是守住阵地、锁死隘口、全歼日寇、守住长沙大胜。若是自己一时冲动殒命，便是辜负了老大哥的满腔热血与舍身大义。

王狗子狠狠抬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口，一把抹干净脸上的泪水与血水。通红的眼底，所有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决绝的坚毅。

他重新站直身躯，端稳步枪，拉栓、上膛、瞄准，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精准、狠戾。

“杀！！！”

王狗子低声嘶吼一声，扣动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击穿一名冲锋日寇的头颅。

一枪毙命，干脆利落。

悲愤化作力量，恨意凝成锋芒。

他不再保留、不再迟疑，枪法愈发凌厉狠绝，枪枪致命，每一次射击，都在为逝去的老栓哥复仇，为所有牺牲的川军弟兄复仇。

陈老道重新站回阵地前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头，扫过山坡无尽的敌尸，扫过身边带伤死战的弟兄。

风声呜咽，硝烟漫天，山河肃穆。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与霜雪，握紧手中发烫的汉阳造，眼底凛冽如铁。

“弟兄们，老栓用命守住了防线！”他高声嘶吼，声音穿透枪炮轰鸣，传遍整个阵地，

“日寇穷途末路，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身后是长沙城，是千万百姓，是家国故土！寸土不让，死守到底！为老栓报仇！为所有牺牲的弟兄报仇！杀！！！”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响彻影珠山巅！

所有幸存的川军将士，被这悲壮的牺牲彻底点燃血性。

每个人眼底都燃烧着熊熊烈火，悲痛化为无畏，愤怒凝成利刃。

枪声再度密集炸响，子弹呼啸纵横，炮火持续撕裂山林。

日军依旧在不计代价地冲锋，一波又一波的敌潮疯狂涌上，却一波又一波地倒在血泊之中。

山坡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水越流越浓，整个影珠山的山野，都浸透了日寇的鲜血，也见证着川军的铁血忠魂。

整整一日血战，从清晨日暮，再到夕阳西斜。

硝烟终日不散，枪声终日不绝，厮杀终日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