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价,很高,”呼衍圭似乎很满意他的恐惧,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放八十个俘虏,给五百石粟,一百五十匹帛。就换你一个。陈曹掾,你很值钱。”
陈安的心沉了下去。这么高的价码,不是因为他在汉廷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知道的那些事,足以让很多人寝食难安。回去,恐怕生不如死。
“不过,我没答应。”呼衍圭话锋一转。
陈安愕然抬头。
“我觉得,你值更多。”呼衍圭站起身,走到陈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汉人朝廷,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让你回去,有人不想。有人想让你说话,有人想让你永远闭嘴。你,明白?”
陈安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所以,我把你留着,”呼衍圭弯腰,凑近他耳边,浓重的羊膻味熏得陈安几欲作呕,“看看,谁出的价更高。也看看,谁……更想要你的命。”
陈安浑身剧颤,几乎瘫软在地。
“带下去,”呼衍圭直起身,挥挥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好好养着,他还有用。”
武士将几乎瘫软的陈安拖了出去。
呼衍圭走回案几后坐下,继续割肉。他的亲信百骑长从侧门走进来,低声道:“大当户,程不识的人又递话了,愿意再加五十匹帛,只要陈安的人头。而且保证,事后绝无牵连。”
“人头?”呼衍圭嗤笑,“蠢货。活着的陈安,比死的有用十倍。告诉程不识,我要他朔方军明年开春的布防图,还有西河郡的粮秣囤积点。用这个来换陈安闭嘴。否则,我不介意把陈安知道的那点事,写成册子,快马送到长安,给梁王,给太后,给皇帝陛下,都看看。”
百骑长迟疑:“大当户,程不识恐怕不会答应。布防图是军国机密……”
“他不给,陈安就会‘病死’,”呼衍圭冷冷道,“而且死前,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出来。程不识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另外,给右贤王送信,就说陈安这枚棋子,我还能榨出更多油水,让他稍安勿躁。开春之前,汉人不敢动兵,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
百骑长退下。呼衍圭独自咀嚼着羊肉,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汉人的内斗,就是他最大的筹码。朔方城在手,陈安在握,西河、上郡的汉军布防虚实,他也能从程不识那里撬出来。这个冬天,会很有趣。
同日 夜 西河郡平定城外 驿道旁破庙
牛车在傍晚时分抵达这处废弃的土庙。庙宇很小,早已没了香火,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墙壁尚算完整,能挡风。赵破下令在此过夜。
斥候们熟练地清扫出一块地方,生起火堆,架上陶罐烧水,又拿出携带的干饼和肉干。老疤等人帮忙打水拾柴,很快,破庙里有了些暖意。
李敢被扶下车,靠坐在墙边。高热似乎退了些,但腿伤疼痛加剧,额上渗出冷汗。赵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和一块烤热的肉干。
“吃点东西,顶顶寒气。明日晌午就能到平定城,城里有良医。”
李敢道谢接过,慢慢咀嚼着干硬的肉干。火光跳跃,映照着庙里众人疲惫的脸。
“赵军侯,”李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在狼咀哨,多久了?”
赵破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三年了。原本在程不识将军麾下当个百人将,后来犯了点小错,被贬到这前哨啃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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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错?”
“呵,”赵破自嘲地笑了笑,“军中饮酒,打伤了人。那人是某个校尉的小舅子。没砍我脑袋,已是将军开恩。”
李敢默然。军中倾轧,哪里都一样。
“李军侯,”赵破看着他,“到了平定城,见了程将军,打算怎么说?”
李敢抬头,对上赵破平静的目光。他知道赵破在问什么。
“如实说。”李敢缓缓道,“朔方城如何陷落,我部如何断后,如何突围,如何在吕梁山中求生。一字不虚,一字不假。”
赵破点点头,又摇摇头:“实话,有时候最没用。尤其是……你的实话,可能不是某些人想听的实话。”他压低声音,“朔方败了,总要有人担责。李靖王死了,他担了大头。但他底下的人呢?监军、副将、司马、都尉……甚至你这样的军侯,都可能被牵连。程将军要稳住西河防线,要应付朝廷的质询,要平衡各方势力。你觉得,他会听你一个溃兵军侯的‘实话’,还是更愿意听一份能让他、让朝廷、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供状?”
李敢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赵破的话很残酷,但很可能就是现实。
“那我该如何?”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赵破看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毅取代:“第一,活下来。第二,别乱说话。第三,等。”
“等?”
“等你祖父,等陇西李氏的反应。”赵破声音压得更低,“李老将军虽已致仕,但虎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朝堂。你是他嫡孙,又是力战负伤,朝廷就算要治罪,也不会太重,最多夺职罢官。只要人活着,回到陇西,就有机会。但前提是,你别在平定城,在程将军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卷入不该卷入的事。”
李敢听懂了。赵破是在提醒他,朔方败仗背后水深,涉及朝堂争斗、将门倾轧。他这样的小人物,知道的越少,说的越少,活得越久。
“多谢赵军侯提点。”李敢低声道。
赵破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是陇西人,年轻时听过李老将军的威名,受过李家一点恩惠。今日帮你,算是还点旧情。到了平定城,你好自为之。”
他起身,去安排守夜。李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跳跃的火光,胸口羊皮地图的位置,又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这一次,他清晰感觉到,那温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像有某种节律,轻轻搏动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