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去?”
王铁成看着他,目光平静:“队长,我当过伪军,我有罪。我想赎罪。”
陈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但你要活着回来。”
王铁成点点头。
三天后,王铁成走了。他扮成一个逃荒的农民,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背着一卷铺盖,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他能回来吗?”林晚秋问。
陈峰没有回答。
四、潜伏
王铁成在山里走了五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黑瞎子沟的“集团部落”。
这个“部落”有一百多户人家,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边架着铁丝网。唯一的出入口是个大门,门口有伪军站岗。部落里面是整齐的土坯房,每排房子之间都有路,路两边种着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子,但王铁成知道,这只是个囚笼。
他走到门口,被伪军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老总,逃难的。”王铁成点头哈腰,“老家被鬼子烧了,没处去,想找个地方落脚。”
伪军打量着他,看他一身破烂,面黄肌瘦,不像装的。
“进去吧,到保长那儿登记。”
王铁成走进“部落”。里面的人看见他,都露出警惕的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告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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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保长,登记了姓名——“王二”,登记了来历——“河北逃难来的”。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看不出深浅。
“会干什么?”保长问。
“种地,打零工,干啥都行。”
保长点点头,给他安排了一间空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王铁成安顿下来。白天,他去地里干活,帮人家收庄稼,打零工。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听外面的动静。
刚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有人开始跟他说话了。
“王二,你哪来的?”
“河北的。”
“河北的?那鬼子打过去没?”
“打了,老家被烧了,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唉,都一样。”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张,叫张老六,也是逃难来的,“鬼子,都是畜生。我媳妇就是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王铁成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铁成慢慢和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混熟了。他们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发牢骚。但他从不提八路,从不提抗日,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看。
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每天晚上,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窗外转悠。那是保长的人,或者是鬼子派来的暗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被信任,还在被监视。
他只能等。
五、冬夜
冬天越来越深了。
长白山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陈峰带着队伍在山里转,寻找鬼子的破绽。他们炸了一段铁路,烧了一个仓库,打死了十几个鬼子。但每次行动,都要付出代价。又有三个战士牺牲了,永远留在了雪地里。
林晚秋的医疗队也忙得不可开交。冻伤的,饿病的,战斗中受伤的,每天都有新的伤员送来。药品早就用完了,她只能用土办法——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树皮熬药,用雪水退烧。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一个伤员被抬进来。是个年轻的战士,腿被炸断了,血肉模糊。
林晚秋看了看,心里一沉。必须截肢,否则会死。
但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只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和一盆雪水。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战士说:“同志,我要给你锯腿。没有麻药,会很疼。你忍得住吗?”
那战士咬着牙,点点头:“林大夫,你动手吧。我不怕。”
林晚秋开始手术。战士咬着一根木棍,浑身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但硬是没哼一声。林晚秋的手也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下来,一下一下锯着。
血溅了她一身,但她顾不上擦。
手术做完,战士已经昏过去了。林晚秋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陈峰走进来,看见她满脸是血,吓了一跳。
“晚秋!”
“没事,不是我的血。”林晚秋说,“他……能活吗?”
陈峰看了看那个战士,脸色苍白,但呼吸还在。
“能。”他说,“一定能。”
林晚秋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但她不能停,明天还有更多的伤员等着她。
陈峰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有多累,知道她有多难,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力量。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六、除夕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四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周保中把大家召集起来,说:“过年了,咱们也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他让人拿出珍藏的几斤苞米面,又打了两只野兔,煮了一大锅糊糊。每人分到一碗,稀稀的,但总比树皮汤强。
陈峰端着碗,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战士,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这就是他们的除夕。
吃完饭,有人提议唱个歌。于是大家唱起了《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飘向远方。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周保中站起来,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想家。我也想家。但咱们现在不能回家,因为鬼子还没打跑。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起回家,一起过大年!”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但真诚。
陈峰走到一边,望着远处的山。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他想起了林晚秋,想起了王铁成,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林晚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问。
“想家。”陈峰说,“想沈阳。”
林晚秋握住他的手:“快了。等开春了,咱们就往南打。”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人圈”里的老百姓在过年。那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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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听着那声音,忽然问:“晚秋,你说,那些在‘人圈’里的人,还能熬多久?”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王铁成在那边,他会想办法的。”
王铁成。他已经去了一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音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陈峰望着远处,那里是黑瞎子沟的方向。雪很大,遮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人圈”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七、春节
黑瞎子沟里,王铁成也在过年。
保长给每户人家发了一斤白面,说是日本人赏的。王铁成领到面,和了一团,蒸了几个馒头。馒头蒸出来,又白又软,香气扑鼻。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馒头了。
他拿着馒头,没有吃,而是敲开了张老六家的门。
“老张,过年了,给你送几个馒头。”
张老六愣住了,看着那几个馒头,眼眶红了。
“王二,你这是……”
“吃吧。”王铁成把馒头塞给他,“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张老六接过馒头,分给老婆孩子。那几个孩子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几口就吃完了。张老六的老婆眼泪汪汪的,拉着王铁成的手,说不出话来。
王铁成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想起了娘,想起了那个还在根据地等他的老人。他想起了翠儿,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了陈峰,想起了那些还在山里挨饿受冻的战友。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儿子不孝,不能陪您过年。翠儿,你在那边过得好吗?陈队长,你们还好吗?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警觉起来,摸向腰里的匕首。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保长。
“王二,还没睡?”
“没呢,保长有事?”
保长走进来,在炕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八路吧?”
王铁成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保长,你说啥呢?我就是一个逃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