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龙骨与暗礁

“臣……烧了。”苏文远又叩首,“但臣背得下来。娘娘若要,臣可一字不差誊写出来。”

“不用了。”苏芷瑶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王德全。”

“老奴在。”

“传本宫懿旨:苏文远身为皇亲,勾结工匠,损毁军资,按律当斩。念其主动招供,减一等,判流放琼州,终身不得返。”

“苏家罚没半数家产,充入造船专款。剩余家产,三成补偿受害工匠家属,七成留于族中老幼度日。”

她站起身,走到苏文远面前,蹲下:

“文远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从今往后,苏家没有你这个家主,我也没有你这个兄长。”

苏文远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见血:“臣……谢娘娘不杀之恩。”

他被带下去后,苏芷瑶踉跄一步,扶住案角。王德全连忙上前搀扶:“娘娘保重凤体……”

“本宫没事。”她推开老宦官,深吸一口气,“去请慕容将军和长公主,还有……把瓦斯科主教也请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偏殿。

秦昭雪听完龙骨事件的始末,脸色铁青:“所以苏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那时皇兄还未登基,父亲也刚去世……苏敬亭到底在防什么?”

“防的不是陛下,是‘变故’。”慕容惊鸿沉声道,“江南士族百年经营,早已将海运、造船、漕运视为禁脔。朝廷要组建新舰队远航,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苏敬亭留下这守,是想给苏家留一张牌——一张能拖住朝廷的牌。”

瓦斯科主教一直在翻阅带来的羊皮卷,此刻忽然抬头:“诸位,关于那具干尸的基因之谜,我可能有答案了。”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波斯文古籍抄本,指着其中一幅插图:

“这是我通过教会联系上的阿拉伯天文学家伊斯梅尔提供的——三十年前,他在波斯湾一座古墓中发现了这份文献。文献记载,上古‘天工’组织有一种秘术,能制造‘守门人’。”

插图画的是一具盘坐的人形,胸膛敞开,里面不是内脏,而是复杂的齿轮和发条结构。

“守门人并非真人,而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傀儡。”瓦斯科指着波斯文注释下的拉丁文翻译,“它们被赋予简单的意识,任务是守护某个地点或秘密。但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血’有模仿能力。”

“模仿?”

“对。任何活物接触到守门人,其血液样本就会被它记录、复制。”瓦斯科神情严肃,“所以那具干尸的基因与陛下相似,不一定说明他们是亲属,更可能说明……陛下接触过它,或者接触过与它同源的东西。”

秦昭雪猛地想起什么:“皇兄推开三道门时,门内有光涌出……那些光接触到他了。”

“那么守门人模仿陛下的基因,就是为了……”慕容惊鸿的独眼眯起,“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那具尸体与陛下有关联,从而误导调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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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为了‘认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柳含烟在青禾的搀扶下走进来,左眼仍缠着纱布,右眼布满血丝。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两片玉简——正面“勿救”,背面“开阳未死”。

“三天前我昏迷时,做了个梦。”她声音沙哑,“梦里我看到七个人,站在一座高台上,仰望着星空。其中一个人——应该就是摇光——忽然转身,对其他人说:‘它要醒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

“另一个人问:‘谁去?’”

“摇光说:‘我去。但你们要记住:守门人会被它污染,会变成它的眼睛。所以当我变成守门人后,你们中必须有人……杀了我。’”

柳含烟的手指抚过玉简:

“然后我看到开阳拔剑,刺穿了摇光的心脏。但摇光死前,把这片玉简塞进自己胸膛——就是瓦斯科主教说的那枚玉片。玉简上最初刻的字,应该是‘杀我’,但三千年下来,被‘它’的力量侵蚀,变成了‘勿救’。”

殿中寂静。

秦昭雪艰难地消化着信息:“所以……守门人是天工七子自愿制造的?为了守住某个秘密,防止‘它’逃出来?而开阳杀死摇光,不是背叛,而是……执行任务?”

“那开阳现在为何要阻挠我们?”慕容惊鸿问,“如果他是忠的,应该帮助我们才对。”

“因为时间。”柳含烟坐下,青禾连忙给她倒水,“三千年了。玉石会被侵蚀,誓言会被遗忘,人心……也会变。开阳可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开阳,或者,他被‘它’污染了。”

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更重要的是,皇兄现在很可能正在重复摇光的路——成为新的守门人。而一旦他完成转化,开阳,或者被污染的开阳,就必须杀了他。”

慕容惊鸿霍然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必须立刻找到陛下,在他完全转化前……”

“将军,”秦昭雪叫住他,“黑袍人让你去查‘破浪号’。”

慕容惊鸿怔住。

是那个自称开阳的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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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龙江造船厂。

“破浪号”是新建舰队的主舰,长四十五丈,宽十二丈,三层甲板,设计载员八百人。此刻,这艘巨舰正静静停在船坞里,未上漆的船身泛着木料原色。

慕容惊鸿带着郑和等几名心腹工匠,下到最底层的压舱石舱。

压舱石是平衡船只的重物,通常是巨大的石块或铁锭。破浪号的压舱石舱里,堆放着上百块青石,每块都有磨盘大小。

“全部搬开。”慕容惊鸿下令。

二十名力士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压舱石一块块移出。当最后一块石头被搬走后,舱底露出了一块三尺见方的铁板。

铁板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手印。

慕容惊鸿蹲下身,仔细看那个手印。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日月徽记——这是李墨轩的私印图案。

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左手按了上去。

严丝合缝。

铁板内部传来齿轮转动声,紧接着,整块铁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黄铜圆筒,筒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若见此物,则吾已入局。慕容兄,按图行事,勿问缘由。——墨轩,承平三年春”

承平三年。

那是李墨轩登基前的年号,三年前。

慕容惊鸿的手在颤抖。他取出铜筒,拧开筒盖,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一幅复杂到极致的星图,星图旁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和方位。

而在星图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破浪号龙骨第三根榫卯处,有留声机关。以真气激发,可得吾言。”

慕容惊鸿猛地抬头:“第三根龙骨!拆!”

已经装回船体的第三根龙骨被再次卸下。在榫卯接合处的暗槽里,工匠们发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装置——外形像海螺,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

“这是……”郑和瞪大眼睛,“传说中的‘留声海螺’?《天工开物》残卷里提过,公输班能制器物,录人声于其中,百年不灭!”

慕容惊鸿接过海螺,按照羊皮纸上的提示,将掌心贴在螺口,缓缓输入内力。

海螺内部的刻痕开始发光。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清晰、平静、年轻了三岁的,李墨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