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郎又急又怕,油灯里的蜡烛头已经烧了一半,他心里盘算着:这条小路虽然近,但荒无人烟,要是蜡烛烧完了,自己困在这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想起,往东走半里地,有一个叫张家堡的小村子,他有个认识的人叫张铁嘴,是个算命的,以前在柳家渡摆过卦摊,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不如先去张铁嘴家借个宿,等天亮了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主意打定,沈三郎转身就往东走。那黑柱子也不拦他,甚至让出了一条路来。沈三郎不敢多想,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攥着香囊,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路。
走了大约一刻多钟,终于远远望见张家堡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了。沈三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村,直奔张铁嘴家。
张铁嘴的屋子在村子最西边,孤零零的一间旧瓦房,门前挂着一面铜锣和一面八卦镜。沈三郎使劲拍门,拍了半天,屋里才有人应声。
“谁大半夜的来砸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铁嘴提着灯站在门里,睡眼惺忪。他看见沈三郎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咦,这不是梁家的姑爷吗?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了?”
沈三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路上遇到黑柱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张铁嘴听完,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让沈三郎进了屋,关上门,把那八卦镜翻过来对着门外。
“沈三郎,你今天碰到的是大东西。”张铁嘴把沈三郎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点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若有所思地说,“你可知道‘挡’是什么?”
沈三郎摇摇头。
张铁嘴说:“‘挡’,有的地方叫‘黑橛子’,有的地方叫‘黑狗挡’,是阴间的一种妖物。这东西专门在夜里出来,挡在路上,不让人过去。胆子小的被吓晕了,胆子大的也拿它没办法。我听老一辈说,这东西跟阴司有关系,有时候是阴差在作法,用黑气封路,好让活人让道,给他们勾魂留时间。”
沈三郎听得心惊肉跳,赶紧问:“那我该怎么办?”
再多点一盏灯
张铁嘴沉吟了半晌,说:“这东西怕光。你不是有一盏油灯吗?灯不够,光不够。它有阴气,灯有阳气,阳气盛了,阴气就压不住你。你先在我这儿歇歇脚,我让我儿子阿福跟你一块走,多添两盏灯,再带一面铜锣,边走边敲。锣声震天响,比灯还管用,阴物最怕响器。”
说完,张铁嘴叫醒了睡在里屋的儿子阿福。阿福是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为人憨厚,胆子也大。张铁嘴交代了一番,又从神龛下面翻出三盏崭新的油灯,灌满了灯油,交给沈三郎和阿福一人两盏,另外又取了一面铜锣挂在阿福腰上。
小主,
临出门时,张铁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道黄纸符,用朱砂画了什么符文,叠成一个三角,塞进沈三郎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道符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轻易不给人用。今天看你是真有急事,我帮你一把。拿着,别丢了。”
沈三郎千恩万谢,跟阿福一人举着两盏灯,两人一共四盏油灯,火光明亮,把身前身后三丈路照得和白天一般。
说来也怪,两人打着四盏灯出了张家堡,沿大路往回走,一路上再也没有见到那道黑柱子。偶尔路边的野草丛里似乎有什么黑影晃动,但阿福用力一敲铜锣,“咣”的一声,那些黑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转眼就没了。
家中惊变
两人紧赶慢赶,大约子时前后才回到柳家渡。远远望见梁家的屋子,沈三郎心里咯噔了一下——屋里灯火通明,还隐隐约约传出哭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门是开着的,周寡妇正站在院子里哭,几个邻居在一旁劝着。
周寡妇看见沈三郎从外面跑进来,愣了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了迷惑和惊恐的表情,声音都变了:“三郎?你怎么从外面进来?”
沈三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从余姚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鬼打墙,耽误了时辰。秀娘怎么样了?”
周寡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说:“可是……可是你明明来了很久了啊。”
沈三郎一听也懵了:“娘,您说什么呢?我是刚到啊。”
周寡妇指着堂屋的方向,声音发颤:“你今天天黑之后就到了,进门就一直坐在秀娘房里,我还给你端了晚饭,你一句话没说,也没动筷子。我还以为你赶路累了不想说话。可你怎么又从外面进来了?”
沈三郎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钻到天灵盖。他不等周寡妇说完,撒腿就往秀娘的房里跑。阿福跟在后面,手里还举着灯和锣。
推开门的一刹那,沈三郎看见了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一幕。
秀娘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像游丝一般。而在她床边,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是一团凝成人体形状的黑气,通体黑如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握着秀娘的手,似乎在拉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黑气“人”握着秀娘的手的样子,就像是要拉着她一同起身、一同离开似的。秀娘的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挣扎。
周寡妇跟在后面,也看见了这一幕,吓得瘫倒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邻居们在门外探头探脑,有人吓得转身就跑,有人哆哆嗦嗦地念佛号。
沈三郎也吓得几乎要瘫倒,但他看见秀娘,心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子狠劲。他一把从怀里掏出张铁嘴给的那道符,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秀娘的另一只手,将那符贴在了秀娘的手背上。
黑气散去
符一贴上,那黑气“人”像被滚油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沈三郎趁机一把抱住了秀娘,死死地把她护在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秀娘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怪风吹开,屋里的四盏油灯刷地一下全部熄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有一股彻骨的寒气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凉滑腻的风从身边掠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屋里往外移动。
就在那股寒气即将消散的片刻,屋子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咳——”
所有人都吓得僵住了。紧接着,一个沙哑得像是从枯井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