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紫姑

沈砚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能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顾不得穿上鞋,光着脚就冲出了门,跑到院子里,跑到那棵老枣树底下。地面上平整如常,泥土干硬,哪里有什么裂缝?

他疯了似的跑回屋,点上了灯,一把掀开被子——尤三娘睡的那一侧空荡荡的,枕头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余温。

她又跑了夜路,可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沈砚秋抱着那床空被子,站在屋子中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油灯燃尽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才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那被子上还残留着尤三娘身上特有的气味,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是灶火和炊烟的暖香,是这一年零几个月来,他以为可以抓在手里过一辈子的,家的味道。

天亮了。

沈砚秋没有去上工。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从清晨坐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坐到日头偏西。街坊邻居路过,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觉着奇怪。卖豆腐的王婆子壮着胆子上前问了一句:“沈家小子,你坐这儿发什么呆?你媳妇呢?”沈砚秋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吓得王婆子往后退了一步。他哑着嗓子说:“她走了。”王婆子又问:“走哪儿去了?”沈砚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王婆子讪讪地走了,心里头暗暗嘀咕:莫不是那女人嫌他穷,跟人跑了?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她想着,以后见了街坊,又有新的闲话可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砚秋终于站起身来。他想起了玄诚道长。昨天夜里的事,实在太诡异了,绝不是寻常人能解释得了的。这县城里头,要说通阴阳、懂鬼神,恐怕只有那位老道长能说得清楚。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朝城西走去。清虚观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山路清幽,松柏掩映。沈砚秋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到了观门前,一个小道士正在扫地。沈砚秋上前作了一揖,说要求见玄诚道长。小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稍等”,便进去通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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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小道士出来引他进去。穿过三重院落,到了一间清静的丹房。玄诚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香炉,香烟袅袅。老道睁开眼,看了沈砚秋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坐。”老道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砚秋坐下来,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陈掌柜寿宴上请紫姑神开始,到尤三娘出现,到这一年多的恩爱日子,再到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半句没有隐瞒。

玄诚道长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上元节那天,老道在街上经过,便已看出你那妻子不是凡人。她虽然遮掩得极好,但老道我还是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缕香火气——那是受了人间的供奉与香火才能有的气息。那气息不是寻常的香灰味,而是活着的人信仰凝聚成的光,凡人看不见,可在老道眼里,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头。”

沈砚秋闻言,浑身一震:“道长,您的意思是……她是……”

“她是神。”玄诚道长的声音平缓而笃定,“但不是天界正册上的大神,而是地方上的小神。你方才说你曾在紫姑神面前许愿求妻,后来她又自称姓尤——你可知道,‘尤’字拆开,便是一个‘犬’和一个‘丿’?不对,紫姑神虽非大罗金仙,却也是天帝册封的正神,管辖一方的婚姻生育、针线女红。她若要入人间行走,按天律是万万不行的。天律森严,正神不得私入凡尘,与凡人结为夫妻,这是大忌。所以老道我猜想,她并非紫姑神本人——你是在紫姑神面前许的愿,替你了愿的确实也是她。她应当不是紫姑神的本尊,而是紫姑神座下受她管辖的众多小神中的一个,身份和民间所说的‘家仙’‘草头神’差不多。这些小神归大神管辖,大神受了香火应了愿,便差她来办了这件事。紫姑神掌管的本就是婚姻生育,她座下的小神替人牵线搭桥、促成姻缘,正是分内之事。”

沈砚秋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的锣鼓在他耳边敲打。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可她……她为什么要走?”

玄诚道长叹了口气:“这便是命数了。香火小神私自下凡与凡人婚配,虽非她自己做主,是奉了上神的差遣,可一旦成了事实,便犯了阴司的规矩。阴司有阴司的律法,凡间有凡间的秩序。她虽不是紫姑神本尊,可到底是带了神籍的人,阴司的人昨夜便来拿她了。那些黑衣人,便是城隍座下的阴差。你看见的那道地缝,就是通往阴司的路。地缝两侧的人影,是引路童子,轿子里坐的人,是他们要押送的魂魄或是犯了事的神明。”

沈砚秋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玄诚道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求道长救她一命!只要道长肯出手,弟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玄诚道长伸手扶起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悲悯,却摇了摇头:“贫道道行微末,管不了阴司的事。阴阳有别,神凡殊途,这是天地间最大的规矩。谁破了规矩,谁就要付出代价。莫说是贫道,就是再往上请,请到龙虎山的张天师,也未必逆转得了天命。”

沈砚秋的心像一块石头沉到了井底,冰凉冰凉的。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朝道长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道忽然叫住了他。

“且慢。”

沈砚秋回过头。

玄诚道长沉吟了片刻,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与她也并非全然无路可走。阴阳轮回,各有定数。若你们缘分未尽,阎王殿上有冤情可诉,轮回路上有缝隙可钻。佛经上说,‘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你与她那一段缘分,既是紫姑神牵的线,便说明命中确实有这一段。如今这段缘分被阴司强断了,于理该断,于情却未必。贫道言尽于此,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沈砚秋站在丹房门口,夕阳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又朝玄诚道长行了一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虚观。

从那天起,沈砚秋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照常去粮行上工,照常与人寒暄,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坚定而狂热的光,像是一个人在茫茫黑夜中看见了远处的灯火,便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任凭脚下是荆棘还是深渊。

他不再去东头那座小庙上香了。他把家里所有与尤三娘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她用过的针线筐,她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她喝过水的粗瓷碗,一样一样地被他锁进了一个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可他不是要忘记她,恰恰相反,他是不敢看这些东西,看了心就要碎了。

他开始四处走访,逢人便打听阴司的事。他去城隍庙烧香,跪在城隍爷的神像面前,求他开恩放人。他去城外的坟地,找守坟的老头喝酒聊天,打听黄泉路上的门道。他甚至一个人跑到山西五台山,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求佛菩萨指点明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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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行的掌柜陈厚德看他日渐憔悴,实在不忍心,把他叫到账房里,关上门,语重心长地劝他:“砚秋啊,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本分厚道,将来大有前程。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天下的好女子多的是,我给你做媒,保管找个比她还好的。”

沈砚秋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限的苦涩。他对掌柜的说:“陈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世上只有一个尤三娘,再没有第二个了。我欠她的,我要把她找回来。”

陈厚德看着他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力气,叹了口气,让他走了。走出账房之前,沈砚秋忽然回过头来,郑重地说了句:“陈叔,若有一天我走了,您不必找我。”陈厚德心里一惊,刚要追问,沈砚秋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里,沈砚秋东奔西走,四处访查,慢慢拼凑出了一条线索。他在直隶和山西交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姓白的老太婆,人送外号“白半仙”。这白半仙早年是个稳婆,后来不知跟了哪路师父,学了一身异术,能走阴过阳,与阴司的鬼差打交道。沈砚秋在白半仙那儿泡了大半个月,端茶倒水、劈柴担粪,什么活都抢着干,终于打动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太婆。

白半仙告诉他,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尤三娘犯了神凡私通的天条,按律当受罚,在阴司的刑狱里服罪。不过,所有的罪都有期限,尤三娘受罚期满后,会被打入轮回投胎。如果沈砚秋能拿到阴司的文书,证明他与尤三娘命中确有这一段姻缘,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阴司的文书,我上哪儿弄去?”沈砚秋问。

白半仙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你求的是哪位神仙?”

“紫姑神。”

“那不就结了。”白半仙磕了磕烟灰,“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紫姑神应了你的愿,又是她替你了的心愿,这桩因果,自然还得落在她头上。你拿着足够的香火与供奉,诚心诚意地去求她,请她替你出具一份关防文书。拿着文书去城隍庙,在城隍爷面前烧化了,城隍爷见了紫姑神的关防,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至于成与不成,就看你心诚不诚了。”

沈砚秋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一条明路清清楚楚地铺在了眼前。他朝白半仙磕了三个响头,连夜赶回了保定。

回到家,他把床底下珍藏的那只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里头装着尤三娘用过的所有东西,还有一个老旧的绣花钱袋。他打开钱袋,里头是一些碎银子,那是他这一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揣上钱袋,径直去了街口的纸扎铺。

纸扎铺的掌柜姓胡,认识沈砚秋好些年了。沈砚秋二话不说,把碎银子哗啦啦全倒在柜台上,对胡掌柜说:“胡叔,我要一尊最好的神像。”

胡掌柜吓了一跳:“你要多大的?”

沈砚秋比划了一下:“一人高的。要上好的木料,请最好的雕工师傅,外头贴真金。神像的脸要照着画来雕——您等等,我回去拿画。”他跑回家,找出尤三娘当初留下来的一张画影。那是尤三娘刚来的第一个月,沈砚秋在街上找了个画师给她画的,虽只是寥寥数笔的写意,却把她的神韵画了个七八分。他把画影交到胡掌柜手里,郑重地说:“胡叔,受累,脸要照着这个来。”

胡掌柜接过画影,看了看画上的人,又看了看沈砚秋憔悴的面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找人。保定府最好的雕工师傅,在莲池书院那边,我明儿一早就去请。只是你这钱,怕是不够。”

沈砚秋说:“不够我再去借。这尊神像,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塑成了。”

从那天起,沈砚秋除了在粮行上工,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了纸扎铺和东头那座小庙里。他捋起袖子自己刷墙、补瓦、修门窗,跟泥瓦匠打下手,把小庙从里到外翻修一新。他又亲手在庙门口搭了一座小砖炉,专烧香火纸钱。街坊邻居看他忙前忙后,都摇头叹气,说这沈家小子彻底魔怔了。沈砚秋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了。

半年后,神像塑好了。那尊神像有半人多高,用整块的柏木雕成,外头贴了金箔,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神像的面容依着尤三娘的画影雕刻而成,眉眼之间,活脱脱就是那个在月光下梳头的女人。

沈砚秋请了八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把神像抬到了东头的小庙里,安放在正中的神台上。他又去买了最好的香烛供果,请了一班乐师吹吹打打,自己也斋戒了三日,沐浴更衣,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从那以后,沈砚秋成了这座小庙的常客,不,简直成了半个庙祝。他早晚来上一炷香,初一十五必摆大供,逢年过节更是隆重。他不再只是为自己求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供奉这位替他牵线搭桥的神仙。他心里头明白,紫姑神虽未亲自下凡,可她座下的小神能来,也是她老人家点了头、发了话的。这份恩情,值得他一辈子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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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东头这座原本荒废的小庙,倒有了些香火气。沈砚秋的一腔诚心,街坊们都看在眼里,有时路过,也会顺道进来拜一拜,上一炷香。这小庙,竟不知不觉地热闹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沈砚秋不再天南地北地跑了,他心里头安稳了许多。他知道紫姑神受了香火,必会替他周旋;他也知道尤三娘在阴司受罚,那是她自己种的因,结的果,谁也替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里刮了两场北风,天上就飘起了雪花。街面上的买卖冷清了不少,粮行的生意也淡了下来。

这天傍晚,沈砚秋收了工,裹紧棉袍,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了一炷香。他跪在蒲团上,合掌默念了几句,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那些话——愿三娘早日脱离苦海,愿此生还能再见一面。念完,他起身准备回家,刚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铜锣敲得震天响。

他走出巷口一看,只见主街上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他凑过去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陈家出事了……陈厚德家的大少爷,被五通神缠上了!”

沈砚秋心里一惊。陈厚德是他的东家,待他不薄。陈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名叫陈继祖,今年刚满十八岁,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沈砚秋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了陈家大宅的门口。门口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家大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正是陈继祖。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脸上的肌肉扭曲抽搐着,嘴里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尖利刺耳。他身上穿着一件女人的大红嫁衣,手里头抓着一只死猫,正往嘴里塞。几个家丁想要上前把他拽下来,可还没靠近,陈继祖就像是发了狂一样,一拳头把一个家丁打得飞出去老远。那力道大得吓人,绝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打出来的。

陈厚德站在门口,老泪纵横,急得团团转,不停地作揖求告:“求求各位乡亲,谁有办法救救我儿子,我陈厚德倾家荡产也要报答!”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陈家少爷是撞了邪,有人说他是被狐仙迷了,还有人说这是五通神作祟——五通神是南方的邪神,专在民间作乱,好淫人妻女,占人钱财,喜怒无常,手段歹毒。保定府按理说不是五通神的势力范围,可这种东西邪性得很,指不定从哪儿就冒出来了。

沈砚秋看到陈厚德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头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刚要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诸位让一让。”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正是清虚观的玄诚道长。他身后跟着两个抱剑的小道士,一男一女,面目清秀,神情肃穆。

陈厚德见了玄诚道长,像是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长!求道长救救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