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纸墨借魂记

原来考试那日,陈宝田紧张过度,竟在场上晕厥。褚生见有机可乘,便附身替他答卷,又用自身阴气护住他心脉。只是这一附,就难分离了。

陈掌柜羞愧难当,跪下要给吕先生磕头。吕先生连忙扶起:“当务之急是寻得褚生遗骸,好生安葬。”

众人来到山神庙后,果然在槐树下挖出一副骸骨,身旁有破书袋、锈蚀的考篮,还有一枚光绪通宝。吕先生请人打制棺木,择吉日下葬,又亲自撰写碑文:“寒门书生褚生之墓,虽死不忘诗书礼义。”

葬礼那日,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是青城山下来的。见了褚生骸骨,连连称奇:“此骨莹白如玉,乃魂魄久居之象。这位书生若得机缘,本可成一方土地或文魁星。”

道士做了场法事,超度褚生。只见一股青烟从陈宝田囟门升起,化作人形,依稀是褚生模样,朝众人一揖,随风散去。

陈宝田醒来后,浑浑噩噩数日,渐渐恢复。虽记不得被附身时的事,却从此收了顽劣性子,认真读书。两年后考取县立中学,成了柳镇第一个读新学的子弟。

而吕先生的三味私塾越发兴旺,都说他家风水好,出文曲星。只有吕先生自己知道,他常在夜深人静时,见褚生坐在窗前月下,捧书细读。偶尔抬头,朝他微微一笑,旋即不见。

李顺后来继承了父业,却也读书不辍。他娶妻生子后,常给孩子们讲这段故事,末了总说:“你们要记住,这世上有些恩情,生死都隔不断;有些道理,书本之外才能悟透。”

山神庙后来重修了,庙祝是个瘸腿老汉,自称姓胡。有人见他月圆之夜对着槐树说话,树影里隐约有人应答。又有樵夫说,曾在雾天见一青衫书生在山道漫步,走近却无踪影。

至于那方旧砚,吕先生临终前传给了李顺的儿子。孩子考上大学那年,砚台忽然裂了,裂痕恰似一个“完”字。

镇上老人说,这是褚生终于放下了。

只有陈宝田在北平读大学时,某日于旧书摊淘到一本光绪年间的诗集,扉页题字笔迹,竟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书页间夹着一片槐叶,脉络清晰如昨。

他合上书,望向南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薪尽火传”。

而柳镇的孩子们至今还唱着一首童谣:“山神庙,槐树老,书生月下读离骚。借人笔,还人考,恩义比那日月高……”

这故事在胶东传了一代又一代,有人信,有人疑。但所有听过的人都说:读书人若有风骨,鬼神也要敬三分;恩义若能超越生死,那便成了这人间最了不起的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