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藕郎还首记

回头一看,竟是个藕色长衫的俊秀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坟边,眼含悲悯。

“藕郎前辈!”邢师傅慌忙行礼。

少年摆摆手:“这女子也是可怜人。她本名秀娥,百年前本是镇上富户之女,许配给邻镇书生。大婚当日,花轿路过此地,遭山贼劫杀,头颅被砍去。山贼将她尸身草草掩埋,头颅却不知去向。她怨气难消,化作缝首鬼,百年来都在寻找自己的头。”

陆文谦听得心酸:“难道就任她继续害人?”

藕郎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头颅当年被山贼扔进十里坡的断魂涧,若能将头颅寻回,与她尸身合葬,怨气自消。”

邢师傅为难道:“可百年过去,怕是早已化成白骨……”

藕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段白玉般的藕节,轻轻一吹,藕节化作一只莹白的雀儿:“此雀能寻旧物,你们随它去。”

莹白雀儿展翅飞起,二人紧随其后。穿过乱葬岗,越过十里坡,来到一处深涧前。涧水黝黑,深不见底。雀儿在涧边盘旋三圈,突然投入水中。

约莫一盏茶功夫,水面哗啦一响,雀儿衔着一物飞出——竟是个完整的骷髅头,天灵盖上还插着一根腐朽的金簪。

“是了,这正是秀娥的头颅。”藕郎接过骷髅,轻轻抚摸,“那金簪是她娘给的嫁妆。”

三人回到坟前,藕郎将骷髅与尸身放在一处,取出藕丝,飞针走线,竟将头颅缝回颈上。说也奇怪,缝好后,那尸身忽然变得完好如初,仿佛刚刚睡去的少女,容颜秀美,神态安详。

“尘归尘,土归土,去吧。”藕郎念了一段往生咒。

女尸周身泛起淡淡白光,渐渐消散在夜风中。最后时刻,她似乎睁眼看了陆文谦一眼,嘴角微扬,似是感谢。

事后,陆文谦问藕郎:“前辈既是精怪,为何要管人间闲事?”

藕郎望着天边将明的天色,轻声道:“我本是太湖一段老藕,受日月精华而成形。那年大旱,我即将枯死,是个浣衣女用半瓢水救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浣衣女就是秀娥的前世。此番,不过是还她一段恩情。”

言罢,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地上留着一节白玉藕,隐隐生香。

陆文谦将那段藕带回,种在后院池塘中。次年夏天,满池荷花盛开,其中一朵并蒂莲,一红一白,相映成趣。有人说夜里曾见两个女子身影在月下赏荷,一个红衣,一个白衣,笑语盈盈,宛如姐妹。

而那邢师傅,继续云游四方,专为冤死者补全尸身。据说他后来收了个徒弟,那徒弟不是别人,正是陆文谦——不过这是后话了。

清河镇从此太平,只是每年七月半,总有人看见池塘边站着个藕衫少年,对月独酌,仿佛在等什么人。喝到尽兴处,还会吟诗一首:

“百年恩怨藕丝连,一点善心渡冥泉。

莫道精怪无情义,红尘深处有仙缘。”

镇上的老人说,那是藕郎在超度世间一切枉死之魂呢。而陆家的荷塘,从此再未凋谢,四季常开,成了清河镇一景。偶有迷途的孤魂野鬼经过,总会在塘边驻足片刻,然后安心上路。

至于那颗用藕粉做的“还首”,后来被邢师傅送给了一个客死异乡的商人的家属,埋在故乡,圆了叶落归根的念想。这大概就是补魂匠这一行存在的意义吧——让残缺的得以完整,让漂泊的得以归根,让怨恨的得以释怀。

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