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曦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一遍。等曦曦看完了,爸爸妈妈就一定回来了,好不好?”
“好!曦曦一定看完!小熊……曦曦要给他起名叫……球球!”
刘航和马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还有一丝对女儿的愧疚。
好在孩子还小,心思单纯,哄一哄就过去了。
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补偿女儿,陪她过一个迟到的生日。
他们这样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抱着“球球”开心大笑的模样。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刘懿曦很乖。
她真的抱着那本高中物理教材,每天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看。
看不懂的公式和概念,她就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下来,等阿颖来看她的时候问。
阿颖来的次数变多了,眼睛总是红红的,但对曦曦很有耐心,慢慢给她讲那些奇怪符号的意思。
可是,书页一页页翻过,整本书都看完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曦曦开始有点慌了。
她放下书,跑到日历前,踮着脚数上面的数字。
一天,两天……十天都过去了。
是不是因为曦曦不乖,吃饭挑食,所以爸爸妈妈生气了,不要曦曦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主动只吃青菜。
阿颖给她夹肉,她会小心地推开,小声说:“曦曦吃菜菜,曦曦乖。”
爸爸妈妈,曦曦有乖乖吃青菜了。
曦曦是好孩子。
你们快回来,好吗?
又过了三天。
对成年人来说,三天转瞬即逝,可在一个满心期盼的三岁孩子心里,三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口每一次响动,都会让她竖起耳朵,然后又在确认不是父母后,失望地垂下头。
阿颖姐姐来的越来越勤,有时候晚上也会留下陪她睡觉。
曦曦能感觉到,阿颖姐姐看她的眼神很奇怪,里面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情感,抱她的时候也特别用力。
一天下午,阿颖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曦曦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没办法……师母……为了那个报告……论文……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了?
是因为……报告?论文?
曦曦知道“论文”是什么。
就是爸爸书房里,那些写满了字的纸。
爸爸常常对着它们一坐就是好久,妈妈也是。
原来……爸爸妈妈不回来,不是因为她不乖,是因为那些纸和那些数字吗?
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没有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用忙了,就能回来陪曦曦了?
一个极端的错误逻辑,在那个安静的午后,悄然成型……
那天下午,火光冲天。
当刘懿曦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床边坐着双眼通红的侯颖。
“阿颖……爸爸妈妈呢?他们……回来了吗?”刘懿曦急切地问道。
侯颖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滚落。
她用力把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破碎不堪:
“他们……他们出远门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暂时回不来了……”
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真相?
怎么能告诉她,她点燃书房的那一刻,她的父母永远也回不来了?
又怎么能告诉她,她烧掉的,可能是她父母留在世上最后的研究痕迹?
“阿颖之后……陪着曦曦……好不好?”侯颖泣不成声,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刘懿曦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力推开侯颖,光着脚跳下床。
“曦曦要爸爸妈妈!曦曦烧掉了!烧掉了坏东西!他们该回来了!你骗人!你骗人——!!”
侯颖冲上去抱住崩溃挣扎的女孩,心如刀绞。
她只能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喊踢打,直到力气耗尽,变成绝望的呜咽。
从那一刻起,侯颖就下定决心。
书房起火的原因,必须永远成为秘密。
否则,这个孩子将永远活在“毁灭父母学术遗产”的罪名下,被舆论和内心的罪恶感彻底吞噬。
她会用尽全力,保护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哪怕方式可能是错的。
——
在那之后,刘懿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几乎不再说话,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她拒绝一切肉类,只肯吃蔬菜。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姿态学习物理,从早到晚,抱着越来越艰深的书籍。
心底深处,那个三岁孩子的逻辑从未消失,只是扭曲变形,沉入意识的深海:
爸爸,妈妈。
曦曦有好好吃蔬菜了。
曦曦知道错了。
曦曦……也有好好学习。
曦曦连你们书架最难的书……都快看懂了。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会……原谅曦曦吗?
你们……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