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

吴柏盯着他看了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走到旧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关子元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小心地坐了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婚纱了吗?”

“是因为您老伴吧?听说老太太十五年前去世后,您就封针了。”

吴柏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还知道,”关子元目光扫过客厅中央那件保存完好的洁白婚纱,“那件婚纱,是您太太当年结婚穿的。您每天晚上在院子里……其实是在和记忆里的她跳舞,对吗?”

“还有呢?”

“还有那棵梧桐树,树龄大概十多年,是您在她走后种下的吧?”

吴柏沉默了一下:“不做特务,可惜了。”

“您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吴柏没接话,目光飘向那件婚纱,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老伴……我们是在老家M河认识的。七六年……我十八,她三十……”

关子元微微一惊,没想到这位老人也有这样一段姐弟恋。

“那时候,我们常去镇上的舞厅跳舞。我搂着她,跟她保证,以后一定给她做世界上最漂亮的婚纱。”

小主,

“家里不同意啊,说我找年纪大的犯傻。我不听,就带着她跑出来了,最后到了这儿。”

“后来,我做到了。结婚时,她穿上我做的婚纱,好看得不得了。那件婚纱,还拿过奖。”

“再后来,我俩一起去意大利学过手艺,回来开了家婚纱店,生意挺好……攒钱买了这房子。”

“我们这一辈子,没红过脸。偶尔闹点小别扭,她就出门绕着楼走一圈,几分钟回来,气就消了。”

关子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这种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感情,正是他心之所向。

“唉,”吴柏忽然长叹一声,“可是啊,岁月不饶人……零八年……她没了,癌症……”

关子元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走了,我的心也就跟着空了。我做婚纱,本来就是为了她。她都不在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他望着那扇永远敞开的大门,眼神空洞:

“有时候,我就觉得,她没走……就是又跟我闹别扭,出去绕一圈……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在等你啊……”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颊,“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别生气了,快回来吧……”

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仿佛那个相伴一生的人,真的只是临时出门。

关子元默默地看着,心里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背。

老人没有抗拒,任由泪水流淌。

至亲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风雨,而是余生漫长的潮湿。

这十五年,吴柏的世界早已被潮湿的思念浸透。

十年生死两茫茫。

“对不起,吴先生,是我不对,没了解清楚您的情况,就贸然来求您……”

吴柏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

“该说谢谢的是我。那棵树……病了很久了,我拿它没办法……谢谢你。”

他看着庭院,眼神似乎看到了未来枝叶繁茂的样子。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低声吟道,诗句里的苍凉与他此刻的心境融为一体。

“吴先生,其实我特别能理解您。”关子元轻声说,“我的爱人……她也比我大不少。”

“嗯?”吴柏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找小的?”

“谁说的,姐弟恋也很流行啊,真心喜欢就行。”关子元笑了笑。

说罢,他收敛笑容:“我也怕……怕有一天,她会先离开。我不敢想没有她,日子该怎么过。”

“过不下去啊……”吴柏长叹一声,“就像我……其实早就死在零八年的四月三十号了。跟她一块儿死了……”

唉。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时间像条无声的河,慢慢冲刷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是她把呼吸化作了风,每一次叶子的颤动,都是跨越生死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