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发愁般地抬手想摸摸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结果只摸到了光滑的头皮。
他当了快二十年辅导员,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家长见过不少。
但像关子元家这种情况,父子关系冰冷至此,一方落难另一方竟是这般反应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安慰眼前这个学生。
沉默了良久,郑海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刷刷地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递了过去。
“别瞎想,更别瞎操心。天塌不下来,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准备毕业。”
郑海的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拿着,这是我一个本科同学,现在专打经济类官司,挺厉害的。万一……我是说万一需要法律咨询,可以找他。”
“谢谢……郑导。”关子元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的,郑导。他从来……就没管过我,是死是活,我又何必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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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折叠那张便签。
对折,再对折,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缩进这方寸之间。
直到纸张变得坚硬,再也无法折叠,他才将它塞进了裤兜里。
郑海看着他这一连串机械的动作,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嗯,去吧。记住,有啥事别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跟我说,听到没有?”
“嗯。”关子元应了一声,故作轻松地朝郑海小幅度挥了挥手,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我走了。”
门,“咔哒”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唉……”郑海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家是遮风挡雨的港湾,是疲惫时能够安心停靠的温暖锚地。
然而对于关子元这样的孩子,那个本该提供庇护的“家”,却成了他所有风雨的来源,那些最深的伤害,往往烙着最亲之人的印记。
他奋力挣脱,伤痕累累地长大,可血脉的羁绊,却像一道无法彻底洗净的污痕,总在不经意间,将他拖回那片冰冷的阴影之中。
关子元站在办公室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竟一时挪不动步。
他感到唇上传来一阵湿润的暖意,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一股混合着铁锈味的咸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一度以为自己尝到的是内心翻涌的苦涩。
今天本该是春风得意的一天,顶级期刊录用,优秀毕业生加身,前途一片光明。
可转眼间,命运的急转直下,便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
人生,果然是大起大落,充满了讽刺。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几乎是凭着本能走进了同一层的男卫生间。
直到站在洗手池前,抬起头,他才从镜子里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
殷红的鼻血正不断地涌出,已经淌过嘴唇,在下巴和脖颈上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他一把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哗啦啦地冲泻而下。
他俯下身,近乎粗暴地用手捧着水,用力拍打、搓洗着脸颊和脖颈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