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梦。
二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挺硬的。
十三岁那年我爸喝多了打我,我抄起板凳砸回去,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酒醒了一半。
我妈在旁边哭,我朝她吼,哭什么哭,你男人打我你哭什么哭。
后来我就不怎么回家了,在社会上漂着,什么活都干过,最长的活儿是在酒吧驻唱。
老板说我嗓子好,唱什么像什么,我心想狗屁像什么像,我就是懒得装。
台下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他们敢伸手我就敢砸瓶子。
那天晚上下班,两个朋友说要送我回住处。
说是朋友,其实也就认识半个月,一起喝过几次酒。
一个叫阿贵,一个叫阿坤,平时喊我“梦姐”,递烟递酒挺殷勤。
我没多想,那会儿快凌晨两点了,街上没人,有个人送也好。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阿贵突然拽我胳膊:“梦姐,上去坐坐呗。”
我甩开他:“坐什么坐,滚回去睡觉。”
阿坤堵在我前面,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对劲,我见过太多这种笑。
“别走啊,聊聊天嘛。”
我往后退,背撞上楼梯扶手。
他们一前一后堵着,楼道灯坏了,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他们两个的眼睛亮着,像狗眼睛反光。
阿贵的手又伸过来,这次直接往腰上搂,我推他推不动,他比我高一个头,一百六十多斤,压过来像堵墙。
“别装清高了,”他说,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不是天天跟我们混吗?”
我胳膊被扭到背后,疼得眼泪差点下来。
阿坤在另一边按住我的肩膀,两个人把我往楼梯上推。
无论我怎么踢、踹、骂都没用,他们像听不见。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带着那把刀了——我带过一阵子,后来觉得麻烦扔了。
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什么算什么——一块碎玻璃,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扔在楼道里,锋利的那一面朝上,直接割进我掌心。
我没觉得疼,只觉得有血从指缝流出来,然后我攥紧了它,朝阿贵的脖子抡过去。
他叫了半声,后半截被血堵住了。
他捂着脖子往后退,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阿坤傻了,他松开我的肩膀,愣在那儿看阿贵倒下去,血从指缝往外喷,喷得墙上、楼梯上、我脸上都是。
等他反应过来想跑,我的玻璃已经划到他了。
没划准,划在下巴上,皮肉翻开,他惨叫一声捂住脸,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阿贵的手。
然后我就摔下去了,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那一下,嗡的一声,像整个世界突然关机。
我看见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坏了很久的灯,我每天路过都看见它,从来没修过。
灯旁边有张蜘蛛网,蜘蛛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在等我死。
然后什么都没了。
……
黑暗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哪里,只知道“夏梦”这两个字还在,像一根绳子拴着我,不让我散掉。
“夏梦。”一个声音传来,但那声音像是从我身体里面长出来的。
“嗯。”我不自觉地回应。
“你杀了两个人。你会转生七次。七次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再做回人。”
我想问为什么是七次,想问那两个王八蛋难道不该死?想问很多事情,但声音没给我机会。
“每一次转生,你都会记得。每一次死亡,你都会回来。七次之后,你自己选。”
然后,黑暗开始旋转。
“记住,夏梦。你欠的不是命,是选择。”
我想说我没欠他们的命,是他们先动的手,但话没出口,我已经被卷走了。
……
第一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茅草扎的屋顶,被烟熏得发黑,有几处破洞,漏下来的光柱里灰尘慢慢翻滚。
空气里有烂菜叶的味道,有尿布的味道,有潮湿的泥土味。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棉被,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我低头一看,两只小手缩在袖子外面,皮肤皱巴巴的,指甲盖薄得透明——我是个婴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口进来一个女人,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用灰布随便扎着。
她看见我醒了,没有笑,走过来掀开被子,机械地摸了摸我下面。
“又拉了。”她嘟囔一声,声音沙哑。
接着她给我换尿布,动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她看着我的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必须每天打理的东西,不看不行,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你命不好,”她突然说,手指戳了戳我的脸,指甲缝里有黑泥,“投到这家来。”
接着外面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手抖了一下,飞快地把我裹好,放回床上,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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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男人的吼,女人的叫,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孩子的哭——不止一个孩子,至少两三个,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哭。
我躺在那儿,听着这些。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喝多了也这样砸东西,也这样吼,但我妈从来不吼回来,她只哭。
眼前这个女人吼回来了,声音比男人还大,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她身上,她没声了。
我试着翻身想看看门口,但婴儿的身体翻不动,我只能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屋顶,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晚上男人进来了,他喝了酒,走路摇摇晃晃,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儿子还是闺女?”
女人跟在后面,低着头:“闺女。”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咯咯咯的,然后伸出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树皮,整个握住我脖子,指头在前面交叠。
我感觉喉咙被狠狠地压住,肺里的气出不来。
我瞪着他,看见他浑浊的眼球,眼角堆着的眼屎,咧开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养不起了,”他说,“少一张嘴是一张嘴。”
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挣扎着,手脚踢打在他手臂上,像四条软趴趴的虫子,连挠痒都不够。
我的意识在喊:我是夏梦,我二十了,我杀过人,我不能没反抗就死了……
可惜没什么用,肺里的空气越来越薄,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死之前我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恶意,只有累。
累得什么都不想管了,累得掐死个孩子跟掐死只鸡一样。
黑暗回来的时候,我想:这算什么,替那两个王八蛋偿命吗?
……
第二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潮湿的、褐色的泥土,就在我脸旁边。
但很快我意识到我没有脸,甚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我能“看见”,能“感觉”。
我在土里,挤满了根的土里。
我试着动,没有可以动的肢体,试着发声,没有喉咙,试着骂人,没人听得见——我是棵植物。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搞清楚,我是麦子。
一片麦田里的一棵,挤在无数麦子中间,根缠着根,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就一起晃,像一群没脑子的跟屁虫。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雨水落下来,凉的;虫子爬过我的根,痒的。
我被困在这儿,动不了,说不了,只能感受,只能等。
“今天收这片。”两个人在说话,就在我旁边。
他们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镰刀挥下来,割断我旁边的麦子。
每割一根,我的根就被扯一下,疼,是那种闷在土里、没人知道的疼。
轮到我的时候,镰刀从我根部划过,一下子断了。
我被拎起来,和其他麦子捆在一起,扔上板车。
板车颠簸,我被压在最下面,麦穗挤着我的脸,秸秆扎着我的身体,疼,但喊不出来。
后来开始脱粒,我连同其他麦子一起被摔打、碾压、剥光。
我的籽粒被收走,秸秆被扔到一边,等着被烧。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在秸秆堆里,看着那个点火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灰,手上全是老茧。
她点完火就站在旁边看,看那些秸秆卷曲、发黑、变成灰。
火爬上我身体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烧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东西以前是什么?
……
第三次睁开眼,我听见心跳声。
但不是我的心跳,是另一个人的,隔着什么,咚咚咚咚,又急又快。
我被包着,蜷着,浮在温热的液体里——我是个胎儿。
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个女人走路、坐下、躺下,能感觉到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轻轻的,像在摸什么值钱的东西。
“动了动了,”她在跟人说话,声音年轻,带点笑,“踢我,劲儿挺大。”
没人回她。
“你摸摸,真动了。”
还是没人回。
她不说话了,手还放在肚子上,但我能感觉到那股轻轻的劲儿没了,手只是放着,像完成任务。
外面开始有声音——男人的脚步声,开门的吱呀声,碗摔在地上的脆响。
然后是骂,是打,是东西乱飞,和上一次一样。
我缩在子宫里听着这些,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绷紧了,心跳加快,手攥成拳头。
我感觉到她在害怕,在发抖,在被拳头砸中的时候闷哼一声。
“别打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孩子……”
“有孩子老子就不打了?我的种,老子想打就打!”
接着又是一拳,这一拳砸在她肚子上。
我所在的世界猛地一震,羊水剧烈摇晃,子宫壁收紧,像一只拳头攥住了我。
我在里面被挤得蜷成一团,脐带绕在脖子上,越勒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