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货与日用品: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洋货”。透明的塑料梳子、水杯、脸盆在阳光下反着光;印着英文商标的饼干、糖果铁罐堆叠如山;色彩鲜艳的“的确良”花布、尼龙布被扯开来供人挑选;还有摊位上摆着的半导体收音机、塑料玩具、力士香皂……这些在内地需要外汇券或在特定友谊商店才能见到、甚至根本见不到的东西,在这里如同白菜萝卜般寻常。
·茶餐厅的诱惑:墟市边缘,一家挂着“××冰室”或“××茶餐厅”招牌的店铺里飘出浓郁的香气——那是咖啡、奶茶、以及刚出炉的“菠萝油”(菠萝包夹着冰镇黄油)混合的味道,甜腻而温暖,与他习惯的炒面、窝窝头的香气截然不同。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坐着衣着各异的食客,悠闲地喝着“丝袜奶茶”,看着报纸。
·听觉的交响:耳朵里灌满了喧嚣。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他完全听不懂的粤语飞快地交流,讨价还价声、招呼客人的吆喝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音浪。更让他感到时空错位的是,一家卖收音机的摊位里,正播放着咿咿呀呀、腔调婉转的粤剧;而不远处的另一家,则传出了节奏明快、带着电吉他和鼓点的英文流行歌曲!这与内地无时无刻不回荡着的革命歌曲、样板戏,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这种文化上的直接冲击,远比视觉上的差异更让他感到自身的“异质性”。
·细节的烙印: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店铺招牌上写着“××士多”,后来才明白“士多”是英文“store”的音译,指代小杂货店。
·他看到人们交易时使用的纸币——绿色的十元“青蟹”、红色的百元“大红衫”,还有各种面额的硬币,与他怀中的人民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货币体系。
·他看到几个穿着紧绷绷的“喇叭裤”、留着长头发、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女,叼着烟,说笑着走过,神态举止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时髦”与不羁。这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的青年吗?
廖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需要信息,最直接的信息来源就是报纸。他看到一个报摊,上面挂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报纸,头版标题多是繁体中文,配着大幅照片。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埋头整理着报纸。
廖奎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指着一份《星岛日报》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一份?”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混合着警惕、审视和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在这种地方,一个操着标准普通话、衣着普通(尽管已更换)的生面孔,往往意味着“新移民”或者更复杂的背景。
老头用生硬而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回道:“五毫子。”(注:毫,粤语中指角,五毫子即五角钱)
这个价格明显高于内地报纸,但廖奎在意的是支付方式。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这才猛然惊觉——他身上没有港币!空间里确实存放着不少现金,但那是人民币和全国粮票,在这里如同废纸!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迅速压下。他不能暴露自己没有港币,否则会更加引人怀疑。他急中生智,装作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对摊主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用普通话说道:“不好意思,零钱好像不够,我再看看。”
老头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那态度里的冷淡和隔阂,像一堵无形的墙。
廖奎迅速离开报摊,心中警铃大作。货币问题成了他眼前最现实、最紧迫的障碍。没有港币,他在这里寸步难行,连最基本的信息获取都做不到。
他混在人群中,大脑飞速运转。黑市兑换?风险太大,他人生地不熟,极易被坑骗甚至被盯上。直接用黄金?更危险,瞬间就会暴露他非同一般的来历。
他的目光在墟市间逡巡,寻找着可能的契机。最终,他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位于墟市相对偏僻角落、主要售卖各种“南洋货”(如驱风油、红花油、药膏贴)和一些内地常见山草药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看起来比较朴实的汉子,正在用蹩脚的普通话向一个看似内地来的游客推销他的“虎骨木瓜酒”。
廖奎观察了片刻,等到那个游客离开,才踱步过去。他并没有立刻看那些药品,而是将目光投向摊位上几捆品相普通、在内地山林也常见的干柴胡。他拿起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用带着一点模仿出来的、不太标准的南方口音(混杂一点客家话和广府话的腔调)问道:“老板,呢个柴胡,点卖?”(老板,这个柴胡,怎么卖?)
摊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会认得药材,还用有点怪异的方言问价。他回道:“三蚊一两。”(三块钱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