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世:教书先生

六剑弑天录 孟旬 5841 字 2个月前

“酸丁,滚开!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柳文和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他拱了拱手,按照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说道:“诸位军爷,此地乃是清河书院,是圣人传道、童子求学之所,并非富贵之家,也无多少财货。院内只有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与懵懂学童,皆是苦命之人。恳请军爷高抬贵手,放过此处。院中尚有些许粗粮干菜,文和愿尽数奉上,只求军爷慈悲,莫要伤及无辜,莫要毁这传承文脉之地。”

他说得文绉绉,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面对兵痞时天然的迂腐与天真。

小主,

溃兵们笑得更厉害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文脉?传承?老子刀头舔血,饭都吃不饱,管你什么文脉!”

“老东西,啰嗦什么!粮食交出来!女人交出来!不然宰了你!”

一个为首的小头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鬼头刀,狞笑道:“酸丁,看你也是个读书人,识相的就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和人都交出来,大爷心情好,或许留你一条狗命,让你继续教你的书!”

柳文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那套道理,在这些已经被战争和兽性完全吞噬的人面前,毫无用处。但他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将锈剑横在身前,虽然手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提高了些许:

“军爷!院内皆是老弱妇孺,手无寸铁,交出亦是死路!圣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军爷们也曾是父母所生,乡里所养,何苦要将刀兵加于同样无辜的百姓身上?朝廷无能,致使将士流血,百姓遭难,此非军爷之过,实乃上位者之罪!然,军爷若在此再造杀孽,与那祸国殃民者何异?不若取了粮食,速速离去,也算为自己,为家中父母妻儿,积一份阴德!”

他越说越急,几乎是在嘶喊,将胸中所有关于仁恕、道义、因果的道理都倾泻而出,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打动这些已经被血腥蒙蔽了心智的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刀疤头目彻底冷下来的面孔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聒噪!”刀疤头目啐了一口,“老子最烦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穷酸!乱世之中,拳头大就是道理!杀一是罪,屠万为雄!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他猛地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朝着柳文和的头顶,狠狠劈下!这一刀毫无花哨,充满了战场搏杀练就的狠辣与力量,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寻常壮汉,也未必能躲开。

“先生——!”讲堂内,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的学生和乡邻,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柳文和看着那当头劈下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刀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在这他守护了半生的书院庭院,死在这些他试图用道理感化的暴徒刀下。他的一生,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所坚持的道,似乎都要随着这一刀,烟消云散。

不甘吗?当然。

后悔吗?或许有一点。如果当初跟着镇长他们逃了,或许还能苟活。但,若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就在这生死一瞬,在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中,在对自己守护之物的无尽眷恋中,柳文和那平凡的、书生式的灵魂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与他灵魂根源相连的、属于“原初之光斩断之刃”本能的、对“破坏守护”行为的终极抗拒与愤怒,被这当头一刀的死亡威胁,狠狠地“点燃”了!

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超越了肉体凡胎极限的、纯粹的、不甘的、愤怒的、誓要“斩断”眼前这“破坏”与“杀戮”的……“执念”!

这“执念”如同回光返照,驱动着他那僵硬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身份、也远超他能力的动作——他双手握住了那柄锈迹斑斑的、从未真正用于战斗的长剑,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劈落的鬼头刀,朝着刀后那张狰狞的面孔,朝着这即将毁灭他所守护一切的“恶”,狠狠地……刺了出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倾注了全部生命、全部信念、全部不甘与愤怒的……一刺!

“铛——!”

锈剑与鬼头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柳文和这倾注了全部“执念”与“守护意志”的一刺,竟然真的抵住了刀疤头目那势大力沉的一劈!虽然锈剑被震得嗡嗡作响,柳文和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双臂剧痛欲折,胸口更是被反震之力撞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挡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那柄锈剑,竟也没有断裂!

刀疤头目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竟能挡住自己这一刀,而且那剑上传来一股奇异的、让他心神都有些震颤的、冰冷而决绝的“意”。

其他溃兵也愣住了。

讲堂内,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更是惊呆了。

柳文和自己也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挡住了。但紧接着,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愤怒”与“守护之念”,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眼中只剩下那个要毁掉他一切的刀疤脸,以及那柄染血的刀!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中充满了读书人被逼到绝境的悲愤与疯狂!他不再去想什么道理,什么圣贤之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主,

“斩断它!”

“斩断这破坏的刀!斩断这行恶的人!斩断这即将降临的灾难!”

“守护!我的书院!我的学生!我的乡邻!”

“以我残躯,燃此执念!”

“斩——!”

锈剑之上,那斑驳的锈迹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无形的火焰烧融,黯淡的剑身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却带着斩断一切决绝的……白光!虽然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是“光”!是墨尘灵魂根源中,“原初之光斩断之刃”的本能,在此世此身,于生死绝境、极致守护执念的刺激下,被引动、显化出的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锋芒”!

携带着这一丝“锋芒”,带着柳文和全部的生命与意志,锈剑再次动了!不是刺,而是顺着格挡的力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异常决绝的角度,反撩而上,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直取刀疤头目的咽喉!

快!难以形容的快!这不是身体的快,而是“意志”驱动下的、超越肉体极限的快!

刀疤头目瞳孔骤缩,他感到了死亡的危险!他想抽刀回防,但刚才那一记硬拼的反震让他手臂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一声轻响。

锈剑那并不锋利的剑尖,竟如同烧红的铁针插入牛油,轻易地穿透了刀疤头目仓促间回护的皮甲边缘,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咽喉侧方!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刀疤头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浑身浴血、却散发着一种令他灵魂战栗气息的青衫书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中鬼头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死了。

为首的小头目,竟然被一个教书先生,用一柄锈剑,一击毙命!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溃兵都傻眼了,看着地上头目的尸体,又看看手持滴血锈剑、浑身颤抖却兀自挺立、眼中燃烧着骇人光芒的柳文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书生……是人是鬼?

柳文和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鲜血,看着手中仍在微微鸣颤、剑尖滴血的锈剑,感受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双臂撕裂般的剧痛,以及灵魂深处那股正在迅速退潮的、奇异而狂暴的“力量”与“意志”,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

我……杀人了?

我杀了这个要毁掉一切的贼兵头目?

然而,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剩余的溃兵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便被同伙的死亡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被更深的恐惧激发了凶性。

“他杀了大哥!宰了他!”

“为大哥报仇!杀了这妖人!”

七八个溃兵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如同疯狗般朝着柳文和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任何轻视,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柳文和刚刚那一下,已经是耗尽了他全部精气神与那莫名涌现的“执念”的爆发,此刻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剧痛、虚弱、以及亲手杀人的巨大心理冲击同时袭来,他连站立都困难,如何还能抵挡?

他看着那些狰狞扑来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闪烁的寒光,心中一片平静的绝望。

“终究……还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