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馒头开始疯狂增殖——变成亿万种食物的虚影,每一种都在散发不同的气味,每一种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每一种都在——诱惑她,恐吓她,安抚她,摧毁她。
而她,林清瑶,也开始疯狂“分裂”。
她感觉到,无数个“自己”在从她身体里被剥离、被抽离、被强行拽出来,摊开在混沌中,像标本,像玩具,像一个个等待被审视、被评判、被定义、被——毁灭的“可能”。
“看。”
混沌的声音在她每一个“分裂”的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冷漠得像死神的宣判。
“这是你在青云宗,如果那天没有撞翻他的水桶,会走的路——你会成为太虚圣地的圣女,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道侣,生几个天资卓绝的孩子,然后在一场与魔道的战争中,为了保护宗门,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尸骨无人收,魂魄入轮回,转世成一个普通的村妇,嫁一个粗鲁的农夫,生一堆吵闹的孩子,然后在某个寒冬的夜里,因为难产,死在漏风的茅屋里。死后,再入轮回,再死,再入,再死——直到,彻底磨损,彻底消散,彻底,成为这混沌中,一缕无人在意的,灰。”
一个“林清瑶”在她眼前凝聚,穿着太虚圣地的圣女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但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然后,这个“她”开始衰老,开始腐朽,开始化作白骨,白骨化作尘土,尘土在风中飘散,飘进混沌,消失不见。
“这是你在魔渊,如果没有等他,会走的路——你会被魔气彻底侵蚀,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在魔渊里游荡,屠戮一切遇见的生灵,最后被某个路过的正道修士,一剑斩杀,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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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林清瑶”凝聚,浑身魔气缭绕,双眼血红,嘴角流着涎水,嘶吼着扑向她,但扑到一半,就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斩碎,化作黑色的烟雾,融入混沌。
“这是你在逆转时间时,如果成功了,会走的路——你会救活他,但你会死。然后他会抱着你的尸体,发疯,屠尽这个世界,最后抱着你的尸体,跳进归墟,一起化作虚无,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
第三个“林清瑶”凝聚,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眼中带着解脱的笑,缓缓倒下。倒下的瞬间,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墨尘虚影出现,抱着她,仰天嘶吼,然后挥剑,将整个世界斩成碎片,最后抱着她,跳进一个漆黑的漩涡,消失。
“这是你在握剑归宗时,如果失败了,会走的路——剑会碎,你会死,世界会崩,一切会回归混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他,没有你,没有麦田,没有茅屋,没有馒头,没有等待,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痛,没有——任何值得记住、值得留恋、值得‘存在’的东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无数个“林清瑶”在混沌中凝聚,每一个都在走一条“可能”的路,每一个都在经历一种“可能”的人生,每一个都在——死亡,崩溃,消散,化作混沌的一部分。
亿万种可能,亿万种人生,亿万种死亡,亿万种——悲剧。
而这一切,都在同一时刻,在混沌的“真实”中,被强行展现,被强行灌入林清瑶的眼中、耳中、心中、魂中。
她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分裂,在崩溃,在亿万种“可能”的冲击下,像一块被亿万把锤子同时敲击的玻璃,正在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一点一点,蔓延,扩散,直到——彻底粉碎。
“你看,”混沌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导一个愚钝的学生,“无论你怎么选,无论你怎么挣扎,无论你怎么不认命,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死亡,消散,被遗忘,成为我混沌中,一缕无人在意的,灰。”
“这就是‘真实’。”
“这就是这个世界,所有生灵,所有存在,所有可能性的,最终归宿。”
“你救不了他,救不了这个世界,救不了你自己。”
“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认命,最后,都只会让这个结局,来得更惨烈,更痛苦,更——可笑。”
“所以,放弃吧。”
“把剑给我,把这个世界给我,把他最后的‘念’给我。”
“然后,我会给你仁慈。”
“让你在混沌中,永远沉睡,永远不用再经历这些痛苦,这些挣扎,这些——无望的等待,和无果的爱。”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交易。”
话音落下,混沌静止了。
所有疯狂的生长、枯萎、变化、分裂,都停止了。
所有“可能”的林清瑶,都凝固在空中,用亿万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选择。
麦田静止了,茅屋静止了,馒头静止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只有她,还在动。
只有她手中的剑,还在发出微弱的、但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林清瑶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上,六道纹路已经黯淡到了极致,那点淡金色的光,跳动得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墨尘的“念”,在混沌的“真实”冲击下,也在崩溃,也在消散,也在——走向那个混沌所说的,最终的结局。
她抬起头,看向混沌,看向那片纯粹的、绝对的、没有光也没有暗的、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的灰金色。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平静得像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寂静,平静得像——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不后悔。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在静止的混沌中清晰地响起,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无论我怎么选,最后可能都会死,都会消散,都会被遗忘,都会成为你混沌中,一缕无人在意的,灰。”
“但——”
她握紧了剑,剑身上那点淡金色的光,在这一刻,猛地亮了一下。
虽然微弱,但确实,亮了一下。
“那又怎样?”
混沌沉默。
“我死,我消散,我被遗忘,我成为灰——那又怎样?”
林清瑶看着混沌,眼中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烈的、燃烧着一切的光。
“我活着,不是为了不死。”
“是为了和他一起活。”
“我挣扎,不是为了不输。”
“是为了和他一起赢。”
“我等待,不是为了不等。”
“是为了等他回来。”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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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他值得我爱,值得我等,值得我——用一切去换,哪怕换来的,是死,是消散,是遗忘,是成为灰。”
“你说这是‘真实’?”
“不。”
“这是‘绝望’。”
“是你看多了生死,看多了轮回,看多了亿万纪元的生灭,看腻了,看烦了,看麻木了,看成了一个冰冷的、没有心的、只知道‘一切终将归于混沌’的,可悲的,旁观者。”
“而我的‘真实’——”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混沌,指向那片灰金色的、令人窒息的、试图吞噬一切的“真实”。
“是这片麦田。”
“是这间茅屋。”
“是这锅馒头。”
“是这把剑。”
“是他。”
“是我。”
“是我们不想分开,不想死,不想让这个世界就这么完了的,执念。”
“是我们宁愿粉碎一切,也要抓住的那一点温暖。”
“是我们明知道会输,会死,会消散,会成灰,也还要去拼,去争,去等,去爱的,那颗——不想认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