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想过会活到今天吗?”
墨尘想了很久。以前,在魔渊的时候,他每天想的不是活到哪天,是今天还能不能活过去。杀完一层,还有一层。杀完一只,还有一只。杀完一天,还有一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不知道走出去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他没有想过活到今天,他只想过杀完今天。
“没有。”他说。
林清瑶看着他,看着这张被雨淋过又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他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躺在河滩上。她问他,你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墨尘。她问他,你从哪里来。他想得更久,说不记得了。她问他,你要去哪里。他想了很久很久,说不去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不去了,因为他哪儿都不想去。他想留下来,留在她身边,留在河边,留在那个她救了他的地方。但他走了,走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等了那么久。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手腕上全是疤,眼睛里全是她。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麦田上,每一片麦叶上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墨尘坐在门槛上,没有抽烟。老人的烟斗放在灶台上,他没有去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麦田,想着那些雨。雨落在麦田里,麦子喝饱了,明天会长高一截。雨落在他身上,他也喝饱了,明天也会长高一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长多高,但他想长,想一直长,长到和那棵树一样高,长到能看见远处的荒原,长到能看见苏浅雪在荒原上走,长到能看见她找到那个人,长到能看见他们一起回来。
林清瑶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麦田。月亮很大,照得麦田银白银白的。麦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她忽然想起苏浅雪,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她站在门口,苏浅雪站在田埂上,她们隔着那片刚种下去的麦田,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苏浅雪转身,走进荒原,再也没有回头。她知道苏浅雪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墨尘。”她开口。
小主,
“嗯。”
“你说,苏浅雪现在在干什么?”
墨尘想了很久。苏浅雪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走路,也许在睡觉,也许在揉面。也许她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有麦田,有茅屋,有灶台。她在那里面揉面,蒸馒头,掰开一个,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灶台上。等那个人来吃。那个人还没来,馒头凉了,她再蒸新的。蒸了凉,凉了蒸,蒸了再凉,凉了再蒸。她不怕等不到,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会来的。一定会。
“在蒸馒头。”他说。
林清瑶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麦叶。他想起苏浅雪揉面的样子,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揉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把那些梦、那些等、那些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的东西,全部揉进面里。她蒸的馒头好吃,比任何人的都好吃。因为里面有她,有她的梦,有她的等,有她的八百年。
那天夜里,墨尘没有做梦。他躺在土炕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他闻着那些气息,想着那些麦子。它们喝了雨水,明天会长高一截。他喝了雨水,明天也会长高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在长,但他知道他在活。活着,就是长。长,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