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黄昏没有落日。
这里的天永远是昏黄色的,像是被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沙尘笼罩。金刚圣山就矗立在这片昏黄之中,山体通体金黄,但此刻那金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林清瑶和墨尘赶到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圣山脚下,尸横遍野。
有金刚寺僧人的,有魔修联盟的,有血影教余孽的,还有数十个穿着灰袍的天道盟裁决者。鲜血渗入黄沙,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法术对轰后残留的气息。
“霜华呢?”林清瑶问。
墨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望向圣山之巅。
那里,一道白色的剑光正与一团惨白的光芒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空间都会剧烈震颤,山顶的殿宇成片成片地坍塌。
那是绝仙剑的气息。
还有……
墨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团惨白的光芒,与他在天道核心中遇到的光团一模一样。
代行者。
真正的代行者。
不是之前那个被他们逼退的投影,是本体。
“她一个人在对当代行者?”林清瑶的声音发颤。
墨尘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山顶。
林清瑶紧随其后。
——
圣山之巅,已经彻底沦为废墟。
大雄宝殿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被剑气削得面目全非。广场上的石板全部碎裂,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泥土中埋着无数破碎的佛像,那些慈悲的面容此刻全部支离破碎,像一场无声的控诉。
广场中央,霜华浑身浴血,绝仙剑插在身前的石缝中,剑身剧烈震颤。
她对面,是一团惨白的光。
那光没有实体,没有轮廓,只是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渡劫期。
真正的渡劫期。
霜华已经是化神巅峰,距离渡劫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就是天壤之别。
她的嘴角溢血,握剑的手在颤抖,但她没有退。
“一百三十七年。”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找你找了一百三十七年。”
光团没有回应。
“今天,你必须死。”
霜华拔剑。
绝仙剑发出凄厉的剑鸣,剑身上黑色的绝灭之力暴涨,化作一道百丈剑光斩向光团。
这一剑,倾尽了她所有的修为、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生命。
剑光斩入光团。
光团微微一颤,然后——
反弹。
十倍反弹。
霜华被自己的剑光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废墟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绝仙剑脱手,插在她身边三丈处,剑身悲鸣。
光团依旧悬浮在那里。
毫发无损。
——
墨尘落在霜华身边。
霜华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师弟……你来了……”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虚空中那柄黑色的剑影再次凝聚。
魔渊。
第三次出鞘。
光团第一次有了反应。
它缓缓转动,朝向墨尘。
“墨尘。”一个空洞的声音从光团中传出,“你还剩十三年。”
墨尘没有理会。
他只是一剑斩下。
漆黑的剑光撕裂空间,斩入光团。
光团剧烈震颤,被斩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但下一秒,裂痕就愈合了。
“十三年。”那声音再次响起,“你还能斩几剑?”
墨尘的第二剑已经斩下。
又一剑。
又一剑。
又一剑。
五剑过后,光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但每一次愈合的速度都比前一剑更快。
墨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每一剑,都在燃烧他的命。
“墨尘!”林清瑶冲上来,握住他的手,“够了!”
墨尘没有停。
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是我师姐。”他说,“一百三十七年,她只有这一个目标。”
“今天不杀它,她不会再有机会。”
林清瑶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燃烧的命星,看着他即使只剩十三年也毫不犹豫挥出的剑。
然后她松开手。
站在他身侧。
太虚剑出鞘,诛剑出鞘。
四色光芒在她周身流转。
“那一起。”
——
光团看着他们。
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蝼蚁。”
“撼树。”
它动了。
不是攻击,是——
降临。
整座圣山都在这一刻被惨白的光芒笼罩。光芒中,所有人——包括那些还在山下厮杀的修士——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侵入自己的身体。
不是控制。
是审判。
天道在审判所有胆敢反抗它的人。
霜华第一个倒下。
她本就已经重伤,此刻被审判之力击中,整个人剧烈颤抖,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金刚寺的僧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
小主,
魔修们也在倒下。
血影教的人也在倒下。
所有人。
全部。
只有墨尘和林清瑶还站着。
墨尘的剑意护住了两人,但那审判之力太过强大,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溢血。
林清瑶握紧双剑,四色剑光疯狂斩向那无处不在的惨白光芒。
一剑。
两剑。
十剑。
百剑。
她不知道自己斩了多少剑,只知道每一剑都在消耗她的真元,每一剑都在让她更接近极限。
但她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墨尘就会死。
墨尘看着她。
看着她拼命挥剑的背影,看着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看着她即使已经摇摇欲坠也一步不退。
“林清瑶。”他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林清瑶!”
她还是没有回头。
墨尘咬牙。
他抬手,将最后一丝剑意注入魔渊剑影。
剑影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冲天而起,将那惨白的光芒撕开一道缺口。
“走!”他抓住林清瑶的手,把她推向缺口。
林清瑶回头看他。
“你呢?”
“我马上来。”
林清瑶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知道,他在撒谎。
“我不走。”
“你必须走。”
“墨尘!”
墨尘抬手,按在她肩上。
他的掌心很凉,凉得像已经死了一样。
“听着。”他说,“十七年前,你分我半个馒头,我没来得及说谢谢。”
“十七年后,你来找我,带我走出魔渊,我没来得及说喜欢。”
“现在,你该走了。”
他用力一推。
林清瑶被推进缺口。
缺口在她身后闭合。
最后一刻,她看见墨尘转过身,面对那团惨白的光。
他的背影,像十七年前那个站在后山、饿了三天的男孩。
孤独。
倔强。
一步不退。
——
林清瑶从虚空中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