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霍然转身,太虚剑已然在手。
三丈外,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穿一袭玄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苍白而清冷。她的修为……林清瑶看不透。
但她的气息,与那些死灵有几分相似。
却又不完全一样。
“你是谁?”林清瑶问。
“这座城的看守者。”女子淡淡道,“你可以叫我‘影’。”
她看向林清瑶,目光在她腰间的诛剑上停留了一瞬。
“墨尘的剑,在你手里。”
“是。”林清瑶没有否认。
“他呢?”
“引开天道盟的追兵,说让我在这里等他。”
“等。”影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让你等,你就等?十七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等他等了十七年。”
林清瑶一怔。
“你也是……他的故人?”
“故人?”影轻轻摇头,“我是他救下的亡魂。”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十七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带着一把残剑跳进魔渊。那时候的魔渊还不是城,只是一片混沌的杀戮场。他用了三年时间杀穿了魔渊七十二层,把每一层的领主都斩于剑下,然后把这片混沌重新炼化,铸成了这座城。”
“他为什么要铸城?”
“因为他说,这世上总得有一个地方,可以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活下去。”影看向城中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影,“这里的人,都是被修真界遗弃的罪人、逃犯、废人。没有宗门收留,没有家族接纳,没有地方愿意要他们。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
林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城中那些沉默行走的身影,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表情。
不是不想笑。
是不会笑了。
他们被遗弃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笑是什么感觉。
“他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林清瑶问。
影看着她,良久,才说:“杀。”
“从魔渊第一层杀到第七十二层,从领主杀到喽啰,从混沌杀到虚空。他杀光了所有敢靠近他的东西,也把自己杀成了魔渊最恐惧的存在。”
“可他明明可以离开。”林清瑶说,“他那么强,没人拦得住他。”
“是啊,没人拦得住他。”影点头,“但他不想离开。”
“为什么?”
影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林清瑶,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说,他欠一个人一条命。”
“那个人分了他半个馒头,他就记了十七年。”影轻声说,“他怕自己离开魔渊后会控制不住杀念,会伤到那个人。所以他把自己关在这座城里,一年又一年,杀到所有生灵看见他就逃,杀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直到三个月前。”
林清瑶心中一震。
三个月前——
正是她被太虚剑派追缉,血遁送走诛剑,在南疆隐雾谷养伤的时候。
“他感应到诛剑被人强行认主,以为你遇到了危险。”影说,“那是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他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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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你出事,怕来不及,怕自己这十七年的苦白受了。”
“所以他把这座城托付给我,独自一人杀出了魔渊。”
影顿了顿。
“然后他找到了你。”
林清瑶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七年。
半个馒头。
她早已忘记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却被另一个人用十七年的孤独,一寸一寸地守成了信仰。
“他在哪里?”她问。
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城内的路。
“他在等你。”她说,“从你踏入北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
她迈步,走进魔渊城。
——
城内比城外看起来更加寂静。
街道宽阔,两侧是整齐的屋舍,有些屋舍门口还晾晒着衣物,角落里堆着杂物。如果不是那些行人脸上空无表情,这里与凡间任何一座城镇都没有区别。
林清瑶走过街道,走过广场,走过一座又一座殿宇。
诛剑在她腰间轻轻震颤,像是在指引方向。
最终,她在一座殿宇前停下。
这座殿宇与周围的其他建筑不同。
它通体漆黑,没有门窗,只有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林清瑶认得——是太虚剑派的封禁符文。
墨尘在魔渊深处,用太虚剑派的封禁之术,封住了一座殿宇。
为什么?
林清瑶正要上前,石门突然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墨尘。
他依旧穿着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依旧挂着那只酒葫芦。只是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衣襟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看到林清瑶,他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受伤了。”林清瑶打断他。
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血迹,像是才注意到。
“小伤。”他说,“天道盟的追兵比预想的多,花了点时间处理。不碍事。”
“多少?”
“……七十三个化神后期,两个化神巅峰。”墨尘老实回答,“还有他们请来的外援,三个半步渡劫期的散修。”
林清瑶沉默。
七十三个化神后期。
两个化神巅峰。
三个半步渡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但她知道,如果换成她,连一个都打不过。
而他一个人,杀穿了。
“你说这是小伤?”她问。
墨尘认真想了想,像是在评估自己的伤势等级。
“确实不算大。最重的一剑是那个半步渡劫的老头刺的,但没刺中心脏,养几天就好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清瑶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到近乎病态的守护。
她与他不过两面之缘。
他不欠她任何东西。
他却用十七年孤独,换一个“护她周全”的可能。
“你……”林清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