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听得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混乱的指令,正化作无数只手,要将她们这叶扁舟撕碎。
柳如是放下第二根竹签,又拿起了第三根。这一次,她将竹签的尖端,直接指向了碗底。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根基已腐,后勤断绝。”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城,是靠人守的。人,是靠粮活的。小六子说,城中官仓早已见底,如今全靠搜刮城中富户存粮度日。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我让小六-子画了一份简易的城防图,又比对了他提供的京营各部兵力名册。”她抬起眼,看向林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谋略”的光芒,“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驻守德胜门与安定门的,是京营主力,名册上足有三万人。但他们每日消耗的粮草,却只相当于一万五千人的份量。而负责守卫相对次要的东直门、朝阳门的部队,账面上的粮草消耗,却比他们的编制人数高出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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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的眉梢微微一挑。
小六子则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些枯燥的数字,他整理过无数遍,却从未想过将它们这样联系在一起。
“大人应该见过了。”柳如是淡淡道,“那些脑满肠肥的军官,和那些饿到要去啃马肉的疯子。多出来的粮草,进了谁的肚子,不言而喻。而被克扣的那些,又在用什么填补饥饿?是他们的意志,是他们的忠诚,是他们最后一丝当人的体面。”
“所以,闯军甚至不需要猛攻。”她用那根代表后勤的竹签,在碗底重重一点,“他们只需要围着,等着。等城里的兵,比城外的贼还要饿。到那时,不用李自成来开门,城里的人,会自己把门打开,迎他进来,只为换一口饱饭。”
三根竹签,并排立在碗边,像三炷为这座将死之城提前点上的奠仪之香。
房间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绝望的炮火轰鸣。
“这只是内因。”林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与炮声截然不同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外患呢?李自成不是傻子,他不会一直等。”
“他当然不会。”柳如是似乎就在等他这个问题。她收回那三根竹签,拿起桌上的茶壶,将仅剩的一点茶水,沿着碗的外壁,缓缓地、不均匀地倒了一圈。
水渍在粗糙的碗壁上,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
“这是闯军的攻势。看似四面围定,实则虚实不定。”她的手指,点在了水渍最重的一处,那里正对着西面。“彰义门,广宁门一线,是闯军连日猛攻的重点。炮火最猛,喊杀声最响,吸引了京营几乎七成的兵力。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是决胜的关键。”
她顿了顿,手指却离开了那片最湿的区域,缓缓滑向了碗壁的另一侧,一个水渍很浅,几乎快要干涸的地方。那是东南角。
“但若是您来指挥攻城,您会选择从敌人最坚固的地方,用人命去填吗?”她反问林渊。
林渊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