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干柴遇上了烈火。杨坤那种在辽东杀人如麻的武夫,会把王德化这种“公公”放在眼里吗?他查案,必然是简单粗暴,横冲直撞。而王德化,能容忍一个外来的武将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四处探查,将东厂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需要做的,就是给这堆干柴,添上一星半点的火星。
……
钱彪回到府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换回那身华贵的绸衫,可身上那股子从羊肉汤馆里沾染的膻味,混杂着他自己吓出来的冷汗味,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关上门,独自一人站在一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面色发白、眼神惶惑的富态中年人。
钱彪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林渊的每一句嘱咐。
“悲痛万分……”他对着镜子,尝试着挤出一个悲伤的表情,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对流寇的痛恨……”他试着瞪大眼睛,咬紧牙关,可那副模样,不像痛恨,倒像是因为便秘而用尽了全身力气。
“演戏,你应该比我拿手。”林渊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钱彪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他发现,在商场上,他可以对着任何人笑脸相迎,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可面对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存在,他连伪装都显得如此拙劣。
他怕。
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大亮。他忽然想起了林渊最后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和那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那年轻人的手,并不孔武有力,却异常沉稳。
那句话,也平平无奇,却让他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真的安稳了几分。
钱彪猛地站起身,镜子里的他,眼神变了。惶惑和恐惧依然在,却被一层决然的狠厉给压了下去。他终究是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人,既然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林渊身上,那就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是给他在大兴县的粮行掌柜,让他留意一个叫杨坤的武官,以及他手下人的动向。
一封,是给他相熟的顺天府衙役头目,让他帮忙盯着城里新来的辽东口音的生面孔。
一封,是给他安插在各个王公大臣府邸里,负责采买的管事,让他们留意各自主人与这位杨副将的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