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李香君哑口无言。她那股急切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铁牛,在门边听得云里雾里,此刻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那个……宋姑娘,俺寻思着,这不就是打铁和做木工活嘛。俺们村的王铁嘴,打的犁头能用三十年。还有李木匠,做的棺材严丝合缝,水都泼不进。把他们找来,不成吗?”
他这突兀的话,让屋里凝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赵大哥,打犁头和造枪管,是两码事。就像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会写传世的文章,也是两码事。”
赵铁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困惑了。
林渊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笑意。他知道,宋应星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技术的匠人,而是一个真正站在全局高度思考问题的战略家。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了要害。
“那第三样呢?”林渊开口问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说的那条‘路’,又是什么?”
“是工坊。”宋应星的目光再次回到图纸上,“一个足够大、足够隐蔽、足够安全的工坊。里面要有冶炼炉,要有锻造台,要有水力钻床,要有木工房,还要有仓库。最重要的是,它必须绝对保密。一旦被李自成或是城里的某些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渊,将这如山一般沉重的难题,全部交到了他的面前。
“材料、工匠、场地。”她总结道,“这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而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是时间。我们没有时间。”
是的,时间。
这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城外的炮火声,就是亡国的倒计时。
屋内的油灯似乎都暗淡了几分,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宋应星的分析,就像一把冷静的手术刀,将美好的幻想层层剥开,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造出近代火枪,扭转战局,听起来何等豪迈。可真要实施起来,却发现面前是三座几乎不可能翻越的大山。
董小宛的眼中满是担忧,她轻声说:“城中大乱,人心惶惶,就算有银子,怕也买不到足量的精铁和好炭。那些有手艺的师傅,说不定早就躲起来了,哪里去找?”
“是啊。”陈圆圆也轻叹一声,“而且,要做这么大的事,必然会惊动旁人。城里现在到处都是闯贼的探子,还有那些准备投降的软骨头,我们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她们的话,让气氛更加压抑。
绝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悄然蔓延。
林渊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众人脸上凝重的表情,而是走到那张摊开的图纸前,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目光,从枪管到枪机,再到每一颗螺丝,看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将这整个时代的奇迹,都刻进脑子里。
许久,他直起身,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宋姑娘的分析,很好。”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摆在桌上,我们才能找到最好的那条路。”
他转过身,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宋应星身上。
“你说得对,材料、工匠、场地,我们都缺。但你忘了一样我们有的东西。”
“什么?”宋应星下意识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