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干握着金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太熟悉那雷鸣般的轰鸣——那是全盔全架重骑兵冲锋的声音,厚重到连骨髓都为之震颤。此刻,自己的儿郎仍在那狂风暴雨般的羽箭下苦苦支撑,前方阵形摇摇欲坠。
远处的山腰间,铁流倾泻而下。重甲骑兵人披铠甲、马覆铁衣,长矛林立,在尘土与阳光中映出森冷的寒光。阵列整齐如一堵压下来的铁墙,马蹄所过,山石震动,仿佛天地都在为之让路。
当先一员大将,头顶红缨随风狂舞,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胯下战马全身覆甲,铁蹄踏地火花四溅,手中长柄马槊寒光逼人。那人正是种师道麾下名将姚平仲——此刻他目光如炬,催马当先,率领数千铁骑如滚滚洪流,从半山腰猛扑而下,势若雷霆,直扑战场。
奚族士兵顶着漫天箭雨,跌跌撞撞地拼命撤退,盔甲与圆盾上羽箭簌簌作响,许多人已经被扎得浑身是血。忽然,林中的弦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人下了统一的号令。残兵们喘着粗气,心中一松,甚至有人在马背上下意识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他们以为自己总算逃过一劫。有人开始用力催马,想要在乱军中多抢几步生路;也有人忍不住回头,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然而,还未等这种微弱的侥幸扩散开来,山腰上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起初像闷雷压在云层深处,转眼便席卷而下,沉重得让胸腔随之震颤。烟尘翻涌,阳光被遮得灰暗,空气中夹着铁甲碰撞的铿锵,马蹄踏碎山石的脆响清晰传来。
姚平仲的重骑如潮水倾泻,猛地撞入撤退的奚族阵列。当先的姚平仲平端长槊,胯下战马如同一道铁箭,直捣前排圆盾。只听一连串“喀啦”巨响,数面圆盾被硬生生撞裂,持盾的骑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人群中,带倒了一片同袍。
姚平仲不作丝毫停顿,长槊疾挥之间,三名敌骑被齐齐挑起,身体在空中翻滚,溅出的血雾被疾驰的马风吹成一条条猩红的丝线。还未等他们落地,枪尖已如闪电般一抖,直贯另一名敌骑的咽喉,血箭高喷。紧跟着枪杆猛地一横,轰然撞在一名敌骑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口中热血狂涌,溅了姚平仲满脸满身。姚平仲全然不顾,反倒咧嘴大笑,笑声在铁甲与马蹄声中格外刺耳。
他麾下数千铁甲骑兵紧随而入,势若惊涛骇浪,铁流碾压之处,奚族阵列瞬间被撕开一道深深的缺口。胆大的奚族战士红着眼挥动弯刀,拼命劈向重甲骑兵,然而刀锋只崩出一溜火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有人拼死扑向马腿,却被下一瞬压下的铁蹄碾得骨裂筋断,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片。
乱战之中,只有寥寥几名宋军骑手被奚族骨朵击中,从马背翻落,被人拖入混战。可很快,更多的重骑已挥舞长枪与巨斧,或一戳穿喉,或一斩破甲,将面前的敌人如风卷残云般扫尽。血水、尘土、残肢在马蹄间翻滚,铁甲骑兵的洪流仍未有丝毫减速,沿着缺口继续向更深处推进。
萧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郎被姚平仲的铁骑碾碎,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痛,却喊不出声。他握着金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刀柄上的狼头纹饰深深硌进掌心,却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怒火与无力感。
“种师道……姚平仲……”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咬破了嘴唇。目光死死锁在远处那支仍在肆虐的重骑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刮过肺腑的痛楚。
“大帅!”亲卫一把拽住他的马缰,声音嘶哑,“不能再冲了!咱们的儿郎……撑不住了!”
萧干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而且输得彻底。出征前的意气风发,至此化为乌有;奚族的部队在种师道的大军面前被拼命屠杀,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在滴血。他唯一的念头,只是盼着麾下的儿郎能多活着回来。
远处的战场上,屠杀仍在继续。姚平仲的铁骑如同一道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在血与尘的海洋中左右穿梭,回环往复。每一次转向,都带起长枪挑飞、巨斧劈裂的寒光,溅起的血雾在阳光下宛如赤红薄纱,又瞬间被疾驰的铁蹄踏碎。被杀破胆的奚族战士早已如一盘散沙,有的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逃,有的拼命抽打马匹,纵马狂奔,试图远离这片犹如绞肉机般的修罗战场。惊惧的喊叫、临死的哀嚎、马嘶与铁甲的轰鸣交织成一曲血色的末日挽歌。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细若发丝的黑线悄然浮现。初时仿佛只是暮色中多了一道阴影,转瞬间却在视野中拉长、变宽,渐渐铺满了整个地平线——那是一道铁铸般的洪流,正沿着原野缓缓逼近。尘土被无数铁蹄卷起,在落日余晖中化作一片金褐色的波涛,仿佛天与地之间的界限都被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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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距离拉近,成片的寒光在铠甲表面闪烁,如刀锋般割裂着血色晚霞的暖意。重甲骑兵的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鼻息,呼吸间化作片片薄雾,在余晖里翻腾蒸散,像是为这支铁流笼罩上一层森冷的雾气。蹄声最初低沉如缓缓的战鼓,沉闷而有节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势;顷刻之间,鼓点化作了滚雷般的轰鸣,一波接一波,从大地深处涌上人的胸口,让心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