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来,虏营都在传种帅部已到三十里外,高都监这才设下水中投毒的绝流计,要害大军。”他哆哆嗦嗦的指着跪在自己身后的那人道:“我俩这几日才被押着过来搬运牲口死尸,扔在河里。”他又叩了个头说道:“大人,以上均是实情,并没有半分虚假。”
(笔者注:高都监实乃高仙寿,辽朝官员。渤海族人。仕辽,官至海州刺史。)
欧阳林与秦梓苏对视一眼,见那两人言辞恳切,语气间并无破绽,心下已信了三分。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如今种帅统领之军大半染病,风声鹤唳之际,岂容轻信一面之词?更何况这两人并非军旅出身,所言诸如兵马部署、部队番号等情节模糊含糊,唯有等回营后交由种师道亲自审讯,方可断定真伪。
尽管如此,那“投毒绝流”之计却正与此次任务暗合,眼下不得不查明水源下毒之地,方能断其根源、还军中安宁。秦梓苏念及此处,向前踏了一步,从镖囊中抽出两支穿云钢针,她素手翻飞,两点寒星已没入二人后颈天柱穴。两人一怔,刚欲惊呼,却听她轻声说道:“莫慌,这几枚针封住你们的经脉,寻常走动无碍,但若起歹心、试图奔逃,便会如万蚁噬骨,疼彻心肝。只要你们老实带我们前去那处投毒之地,等见到我家大帅,我自会亲手为你们拔针解封。”
说着突然弹指震动王三体内钢针,但见那降卒顿时左半身瘫软如泥,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李二狗儿吓得连连叩头:“女菩萨饶命!那毒尸都堆在旁边不远处的回水湾...”秦梓苏回眸看了欧阳林一眼,欧阳林略一点头,沉声道:“带路。”
王三、李二狗两人战战兢兢,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王三只觉左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右臂酸麻,像是被毒虫咬过一般,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朝前轻轻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迈动步伐。这才感觉果然如秦梓苏说的那样,普通的走动并无挂碍,但是刚刚那又酸又麻,疼入骨髓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果然,正如那个女将军所言,只要不奔逃,不使力气发劲,倒也勉强行走如常;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酸麻灼痛,实在是钻心噬骨,仿佛血肉中藏着密密麻麻的火针在刺。王三额角冷汗涔涔,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李二狗,只见他更是面如金纸,十指痉挛着揪住自己衣摆,褴褛的军服下摆早被冷汗浸透。
当下只得自己强打起精神,一脸谄媚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残缺的门牙漏着风,“上官,往这边...”他佝偻着指向东北方——那里有片芦苇异常茂密的河湾,正是猎人小屋上游不远处的回水沱。
才行出数十步,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直钻鼻腔,仿佛连喉咙都被酸臭侵蚀得发苦。林间地势微洼,水草稀疏处露出一片暗褐色的泥地,河床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牛羊尸体,有的肚腹高胀如鼓,皮肤炸裂处隐隐可见腐败的脏器,有的则四蹄朝天,颈骨歪斜,眼球早已溃烂脱落,只剩一圈空洞黑窟。
尸体周遭苍蝇成群,黑压压一片,嗡嗡声不绝于耳。细瞧之下,那些乌亮的蝇群在血水与腐液中蠕动翻飞,仿佛密密麻麻的黑浪随风鼓荡,时而腾起半空,时而又扑落尸骨。腥臭中带着一丝焦煳味与隐约的药腥,像是死气与毒气混合之后凝出的阴霾,沉沉地压在四野林间。
更有几只腐尸上还残留粗麻缰绳,隐隐可见咬断的勒痕,泥泞中则留下一串杂乱不堪的人类足迹,深浅错落,朝着林更深处延去。
欧阳林和秦梓苏齐齐一声惊呼,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掩鼻,脸色骤变。看着这密密麻麻沁在水中的死尸,水面泛起一层厚重的油腥与绿泡。两人目光触及,只觉五脏翻涌,胃中恶水直冲喉口。想到这些日子将士们还在这条河里洗漱饮水,不禁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欧阳林脸色煞白,身子一晃,强忍住欲呕之意;秦梓苏则一手死死摁住腹部,面露难色,喉间已泛出酸水,连连倒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