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汹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许清安,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期待,有少年人特有的、将远行前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与祝福的渴望。
“先生,我……我要从军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
“大汗下诏,征召各部健儿,组建新的探马赤军,南下……我被选入了左翼先锋百人队,三日后,便要随军开拔了。”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方静谧的小院里,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南下……
这些词语背后,是更加炽烈的战火,是更残酷的征服与屠戮。
是那片他曾遥望、曾因其沦陷而感受到地魄含悲的故国山河,将要遭受的又一次蹂躏。
许清安看着巴特尔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属于年轻、属于征服、属于那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帝国的火焰。
他无法去评判这火焰的对错,正如他无法阻止这时代的洪流。
“决定了?”许清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决定了!”
巴特尔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男儿生在世上,当持弓矢,跨骏马,为大汗开疆拓土,博取军功,方不负此生!”
“校场上的比拼,终究是儿戏,真正的荣耀,只能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来换取!”
他的话语带着草原民族固有的直白与悍勇,充满了对力量与功业的纯粹向往。
这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本能,是这片土地上新兴统治者的集体意志,非一人一言可以扭转。
许清安静静地听着,待他激昂的语势稍缓,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一缕清泉,流淌过燥热的石滩:“功名、荣耀,自是男儿所向。然,沙场非校场。你所持弓矢,所挥刀剑,所终结的,是一条条与你一般,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的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巴特尔年轻而炽热的眼眸,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尸山血海的景象。
“杀戮,是手段,是达成目的之路径,却非目的本身。持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知晓为何而杀,何时当止。”
“若迷失于杀戮带来的权力与快意,与蒙昧野兽何异?纵使夺得万里疆土,脚下尽是白骨铺路,耳边唯有冤魂哭嚎,那功业,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