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远如临安故徒,近如昆仑墟下的竹茹。
苏老汉的寿终正寝,在这漫长的时光尺度上,本应激不起他心湖半点涟漪。
然而,或许是这六年来,每日听着苏老汉偶尔的咳嗽声,看着他坐在青石上如同固定背景般的身影。
又或许是因为豆娘刚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使得这“死”与“生”的对比过于鲜明。
许清安那惯常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看见周成他们为棺木的费用发愁,看见信娘和几个妇人翻找出压箱底的素布,勉强凑合着缝制寿衣,看见他们因不懂丧仪规矩而显得笨拙又焦虑。
许清安转身回了屋内。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不算厚重、却足以解燃眉之急的钱袋,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正在发愁的周成和老周。
“许先生?”周成有些愕然。
许清安将钱袋递过去,语气平和如常:“苏老丈邻里一场,身后事不可过于潦草。这些,且拿去置办棺木香烛,余下的,请几位师傅帮忙抬棺挖穴,也算尽一份心意。”
他的举动自然无比,没有施舍的高傲,也没有过多的同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成和老周对视一眼,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推辞或感谢的话,却在许清安那平静的目光下,只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敬佩铭记于心。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却没有雪,只是干冷。
一口不算厚重、却也是街坊们能凑出的最好的薄棺,被周成、老周等八个汉子稳稳地抬在肩上。
没有唢呐喧天,没有孝子贤孙摔盆引路,只有胡同里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自发地跟在了后面,形成一支沉默而冗长的队伍。
许清安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走在队伍的边缘,既不靠前,也不落后。
白鹤没有跟来,留在院中,静立望天。
队伍缓缓穿过寂静的胡同,走向城外那片无主的乱葬岗。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妇人们低声的啜泣压抑在喉咙里,男人们则紧绷着脸,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孩子们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感染,牵着自己娘亲的衣角,睁着懵懂而又不安的眼睛。
许清安静静地走着,感受着这凡尘最朴素的送别。
没有修士坐化时的霞光万道,没有英雄就义时的慷慨悲歌,只有一个普通老人寂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