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寒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宽慰与安抚:“放轻松,弗朗切斯科先生。刚才只是我的一个玩笑,或许有点过火。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请忘了它吧。”
他立刻恢复了那种沉稳、专业、一切尽在掌握的完美管家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提出恐怖假设的人根本不是他,继续说道:“不过,你关于合作的提议……我认为非常有必要慎重考虑,并且需要认真、细致地对待。”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我会将你的情况和清晰的想法,如实转告给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伊莉雅大小姐。最终的决定权在于她。”
弗朗切斯科闻言,仿佛从溺水的深渊被一把拉上了充满空气的岸边,巨大的落差让他几乎要虚脱般喜极而泣。他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就好像那是连接地狱与天堂的唯一桥梁,语无伦次地将他此刻能想到的所有赞美与感激之词都倾泻而出:“谢谢您!哦,千次、万次地感谢您!您是一位正直的、高尚的、充满智慧的先生!是上帝派来这黑暗中的天使!不,您就是大天使米迦勒本人,前来解救我的!”
星暝忍着几乎要溢出嘴角的、混合着荒谬与讽刺的笑意,心里暗自嘀咕:圣迈克尔他肯定是请不来的,级别太高,业务范围也不太对口。不过沙利叶(萨丽爱尔)……说不定还真能试着“摇”过来?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让这位隐居在魔界的大天使为了这点“凡人琐事”随意现身,也太过夸张、不敬,而且风险难料。他自己对萨丽爱尔的了解,其实也大多仅限于一些他人转述、道听途说,并没有真正接触过多少次,其深浅与脾性,根本难以揣测。
离开地牢,重新踏上铺着柔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澹雅香氛的上层走廊,星暝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阴冷、潮湿与绝望的气息全部置换出去。他没有耽搁,径直走向伊莉雅的房间。他需要尽快敲定这件事。
书房内,伊莉雅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印着《历史》(希罗多德 着)的书籍(这一次,书页间夹着精美的书签,旁边还放着笔记,似乎是真的在潜心阅读)。听到敲门声,示意请进后,她抬起头,看到是星暝,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星暝走到书桌前,没有多余的寒暄,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将弗朗切斯科的事情,以及自己的近距离观察、对其性格的判断(重视家族、有底线、精明且渴望机会)和初步的合作设想,详细地汇报了一番。他深入分析了与外界建立一个可控的、资源与血液获取渠道的诸多潜在好处——稳定的物资来源、灵敏的外部信息触角、在人类世俗社会中一枚可以灵活运用的暗棋,同时也毫不讳言地指出了其中蕴含的风险(背叛、暴露、引火烧身)以及他认为必须采取的、万无一失的控制手段。他内心是倾向于推动此事的,这对于目前相对封闭、内部空虚、外部强敌环伺的红魔馆而言,无疑是利远大于弊的一步棋,甚至可能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伊莉雅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对于这些涉及外界、充满算计与风险的事务,似乎有种本能的回避与不甚感兴趣。最终,她抬起头,看向星暝,带着全然的信任,轻轻摆了摆手:“叔父,这种事情……细节太过繁杂了。你其实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我相信你的判断和能力。”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属于族长的、虽然依旧稚嫩却已然成形的决断,“只要确认对红魔馆无害,不会引来我们无法应付的麻烦,你就按照你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处理吧。一切由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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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伊莉雅如此干脆地放权,给予全然的信任,星暝心中一定。这不仅仅是利用一个囚徒,更是关乎未来战略的一步。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个“计划”完美地落到实处,尤其是那个最关键、最棘手的环节——确保控制手段的绝对可靠,既能驱使对方,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反噬的隐患。他需要一些超越常规的、“技术性”的支援,而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自然是——魅魔。
他来到魅魔那间堪称“混沌魔法具体化”的房间外,按照惯例,屈指在厚重的门上敲了敲。里面没有传来任何“请进”的回应,只有隐约传来的、类似某种粘稠魔法药剂在坩埚里剧烈冒泡的“咕嘟咕嘟”声,以及仿佛细小生物尖啸的杂音。星暝早已习惯这位“大法师”的作风,直接推门而入。
果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奇形怪状、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魔法材料、颜色各异的水晶簇、以及冒着各色诡异烟雾(紫色、绿色、甚至还有不断变换颜色的)的坩埚,如同具有生命般,杂乱无章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隐秘的秩序,占据着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几张桌子上,更是堆满了卷轴、闪烁着微光的器具和几本摊开的、封面花里胡哨得近乎滑稽的书籍。
星暝乘此难得的机会,目光扫过那张最为杂乱、也仿佛承载了最多“研究”的书桌,很快就被两本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充斥着夸张卡通式插图和可疑手写笔记的“地摊货”或“烹饪指南”截然不同的典籍吸引了。这两本书籍材质特殊,封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暗色皮革鞣制而成,触手温凉细腻,边缘镶嵌着磨损严重的暗银色金属纹路,书脊上用某种极其古老的、仿佛自带魔力的文字书写着标题,整体散发着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强大而内敛、与周围环境的“闹腾”格格不入的波动。
他出于个人的好奇,拿起其中一本更厚实、感觉也更沉重的。书页是用某种异常坚韧、带着细微纹理的古老羊皮纸制成,上面用优雅而复杂的文字密密麻麻地书写着内容,间或配有精细却令人不安的图解。他粗略翻阅了几页,心中渐惊。这竟是一本详细讲解某种极其高阶、甚至堪称禁忌的肉体复活仪式的典籍!其中的原理之深奥晦涩、仪式构建之精妙复杂、所需材料之稀有苛刻,远非寻常法术可比。星暝很快注意到,在罗列的核心催化剂与象征物中,赫然用醒目的、仿佛由干涸血液书写的暗红色墨水标注着——“吸血鬼之尘,必须纯净,源自始祖/真祖级别,不可替代!”。而且根据书中的逻辑推导,若能集齐所有近乎不可能的条件并成功举行这逆天仪式,其最终效果,甚至足以让生前力量极为强大、灵魂结构特殊复杂的个体,也获得近乎完美、毫无瑕疵、与前世无异的全新生命!一个清晰而震撼的猜测在星暝心中浮现:魅魔如此执着地研究这个,是想彻底摆脱恶灵的状态,重新拥有真正的、鲜活的、可以真切感受世界血肉之躯?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轻轻放下这本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巨大秘密的典籍,又拿起旁边另一本相对薄一些,但封面刻画更加精致、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的书。封面上,是一幅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力量感的长枪图案——冈格尼尔,亦被称为永恒之枪或命运之矛。据文字记述,此枪枪身由世界树伊格德拉西尔的树枝制成,坚不可摧,拥有“一击必中”和“穿透任何阻碍”的特性,掷出后无论多远、遭遇何种干扰,都会自动返回主人手中……
看到其中内容,星暝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掠过脑海:这所谓的“命运之矛”冈格尼尔,其“必中”、“誓言必现”、“贯穿命运”的特性,与朗基努斯之枪传说中“裁定命运”、“穿透因果”、“弑神”以及那些纠缠不清的的概念,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其核心似乎都指向了某种对“命运”、“因果”这种规则的干涉与掌控!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微妙而深层的联系?它会不会就是朗基努斯之枪那最后一份不知所踪的碎片?
“哟嗬——!看看这是谁啊?趁房东不在家,偷偷翻看别人的私人藏书和宝贵的研究笔记?星暝大管家,你这行为可不太符合你一直标榜的绅士风度和职业操守啊?”魅魔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抓到你了”的、充满恶趣味的灿烂笑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正拿着她那本“冈格尼尔”典籍的星暝。
星暝却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将手中那本关于冈格尼尔的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他转身直视着魅魔,非但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反将一军,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我在看什么,或许并不重要,也并非我此行的主要目的。重要的是,你……魅魔,红魔馆尊贵的首席魔法顾问,竟然在私下里如此深入、甚至可以说是不计代价地研究……复活术?你想彻底摆脱这恶灵之躯,获得真正的、完整的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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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魔的眉毛高高挑起,对于星暝如此直球、精准的提问,她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完全没有被戳破秘密的恼怒或遮掩:“没错。眼光不错嘛,被你发现了呢。”她飘进房间,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那本记载着禁忌复活仪式的典籍封面,“虽然现在这种恶灵的状态也习惯了,无拘无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还能随心所欲地研究各种危险又有趣的魔法,但……如果能重新拥有真正的、温暖的鲜活身体,能再次真切地品尝到食物的美味,感受到风吹过皮肤的战栗,阳光切实照在身体上的感觉,谁又会拒绝尝试一下呢?”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复活典籍,轻轻拍了拍:“正是因为打听到那位古老得掉渣的真祖似乎不甘寂寞,再次活跃起来的小道消息,我才主动回到这附近区域寻找机会。没想到,机缘巧合,顺着一些命运的涟漪,还顺便‘捡’到了你的动向,把你从那个麻烦的洞穴‘捞’了回来,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吧。”她故意用“捞”这个字眼,显得轻松又居功至伟。
星暝听得眉头微皱,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爱丽丝救我,难道还和你的复活研究有什么直接关联不成?”
“这个嘛……牵扯到一些非常古老的灵魂感应、因果纠缠,还有那么一点点命运的丝线,说来可就话长了。”魅魔摆了摆手,用一种明显是敷衍的语气说道,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次,等下次我再慢慢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由来。”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好了,说吧,你这位日理万机、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的大忙人管家,特意偷偷潜入我的‘圣地’,总不会是专门来关心我的个人追求和永生大计的吧?”
星暝见她不愿多说,深知追问也无用,便顺着她的话头,先将自己刚才那个关于冈格尼尔可能与朗基努斯之枪存在关联的大胆猜测提了出来,想听听她这位学识渊博的“专业人士”的意见。
话音刚落,就引来了魅魔一阵毫不留情的、几乎要笑弯了腰的夸张嘲笑:“噗——哈哈哈!星暝大管家,你这联想能力不去给那些游吟诗人写骑士冒险小说真是屈才了!绝对能成为畅销作家!”她拿起那本记载冈格尼尔的书,用书角轻轻敲了敲星暝的肩膀,“冈格尼尔的传说虽然在其神话体系中被系统记录和传播的时间相对晚一些,但我可以凭我‘稍微’那么悠久一点的生命阅历和魔法知识向你保证,远在这些神话被那些戴着牛角盔的诗人四处传唱之前,那柄名为冈格尼尔的长枪的长枪就已经存在于世界上了,你怎么会想到把它们混为一谈?难道就因为都叫‘枪’或者‘矛’?”
星暝见这个大胆的猜测被对方干脆利落地否定,也不气馁,毕竟也只是灵光一闪的假设。他随即说出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关于地下牢房里那个佛罗伦萨商人弗朗切斯科的事,详细说明了对方的身份背景、看似真诚的承诺、潜在的合作价值,然后向魅魔请教,有没有什么相对可靠、有效,且不至于太过极端的魔法或特殊手段,能确保对方在获得自由后,长期且稳定地为他们服务,不会出现背叛、泄密或阳奉阴违的情况。
魅魔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案:“这还不简单?直接把对方做成由魔法和你本人指令操纵的傀儡。保证百分之百听话,让他往东不敢往西,比最忠诚的猎犬还可靠,而且绝对无法违抗任何命令,甚至连背叛的念头都产生不了。怎么样,效率高,无风险,一劳永逸——”
星暝的脸立刻黑了下来:“……说点实际可行的,并且……不那么留有风险的。”
“好吧好吧。其实办法你心里大概也有数,只是以你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很多需要强大魔力或者个人绝对武力作为后盾的威慑手段,你都实现不了罢了。”她看着星暝有些无奈又不得不承认的表情,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最终不还是得来请我这位‘日理万机’的首席顾问出手帮忙?求人自然也要有求人的态度……”
“你可以这么理解。需要什么代价?直接开价吧。”星暝直截了当地问,他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讨价还价。
“身为红魔馆地位尊崇、知识渊博如海洋、承担着无数‘关乎世界平衡与魔法未来’的重要研究项目的首席魔法顾问,我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大事’,现在还要被一个小小的管家呼来喝去,解决这种‘凡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真是命运坎坷啊……”
星暝不为所动,甚至作势欲走:“既然首席顾问阁下业务如此繁忙,日理万机,抽不开身来处理这种小事,那我还是不打扰了,免得影响您拯救世界。或许我可以试着联系上魔界的爱丽丝小姐。她虽然有时脾气有些奇怪,但在魔法方面造诣深厚,或许有更温和、更精巧,且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或者签订卖身契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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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魅魔立刻瞬间移动般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办法当然有,只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