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九公问:“今天唐兄和那老者见面,说过‘识荆’两个字,这是出自哪里呢?”唐敖说:“再过几十年,九公自然就知道了。我刚才在想紫衣女子说的‘吴郡大老倚闾满盈’那句话,怎么也弄不明白。九公常年在外闯荡,肯定知道这句俗语吧?”多九公说:“我仔细琢磨了这句话,现在也没弄明白其中的含义。咱们不如问问林兄?”唐敖于是把林之洋找来,林之洋听了也说不知道。
唐敖道:“要是说这句话藏着骂人的意思,从字面上推求,又没什么深奥的。依我看,这里面肯定有门道。咱们得细细猜,就像猜谜语似的,一定要猜出来。不然被人骂了还不知道呢!”
林之洋说:“这话当时是怎么引出来的?你们先说说前因后果。我看这事也就我林之洋能猜出来了,你们可不行。”唐敖问:“何以见得?”林之洋说:“你们二位刚才被他们考得胆战心惊,现在躲都来不及,哪还敢乱猜!要是猜错了,被黑皮肤女子听见,岂不是又要吃苦头出冷汗了?”
多九公说:“林兄先别取笑。我说说前因后果:当时聊到切音,那紫衣女子见我们不懂反切,就对红衣女子轻声笑道:‘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闾满盈”么?’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了笑。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林之洋说:“这话既然是从谈反切引出来的,依我看,她这‘本题’两个字肯定和什么反切有关。你们只管往反切书里找,保证能找到。”
多九公猛然醒悟说:“唐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反切来说,‘吴郡’切出来是‘问’字,‘大老’是‘道’字,‘倚闾’是‘于’字,‘满盈’是‘盲’字。合起来就是‘问道于盲’!她因为请教反切,我们都答不上来,所以才这么说啊!”
林之洋说:“你们俩都眼睛明亮,怎么被比作瞎子?大概当时你们觉得她年轻,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旁若无人的,所以才被比作瞎子,倒也挺贴切。”
多九公问:“这比喻怎么就贴切了?”林之洋说:“那‘旁若无人’,就是说旁边明明有人,他却跟没看见一样。既然没看见,不就是跟瞎子似的吗?这话将来能当‘旁若无人’的注解。海外的女子这么调皮,等将来到了女儿国,她们一群人聚在一起,还不知道有多厉害。好在我从来不会谈论文章,要是她们跟我论学问,我倒有个绝妙主意,就用一句南方话应对,一概跟她们说‘不知道’。不管她们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都只说不知道,看她们能奈我何!”
多九公听了笑着说:“要是女儿国执意要你谈文,你不同她们谈,就把你留在国里,那时看你怎么办?”林之洋说:“把我留下,我也照样跟她们说不知道。你们今天被那黑皮肤女子难住,走都走不了,要不是我去救你们,怎么出得了她们的门?这么大的情分,你们俩怎么报答我?”唐敖说:“九公刚才说怕女儿国把舅兄留下,日后真有这事,我们就去把你救出来,也算是‘以德报德’了。”
多九公说:“依我看,这不是‘以德报德’,反倒像是‘以怨报德’。”唐敖问:“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说:“林兄要是被女儿国留下,他在那儿肯定很自在,你却把他救出来,这不就是‘以怨报德’吗?”林之洋说:“九公既然说那儿有趣,等将来到了女儿国,我去通知国王,请九公住在那儿。”多九公笑着说:“我倒是想住那儿,可谁来帮你掌舵呢?”
唐敖说:“别说掌舵了,我还想请教韵学呢。请问九公:我向来对反切一窍不通,但‘大老’这两个字,按音韵读的话,怎么不是‘岛’字呢?”多九公说:“古时候的韵书里,‘道’字本来和‘岛’字同音;近来把‘道’读成‘到’,把上声读成了去声。就好比‘是非’的‘是’,古人读成‘使’,‘动’字读成‘董’字,这类情况多着呢,举都举不完。大概古时候的发音重,读‘岛’;现在的发音轻,读‘到’。这是读音随着时代变化,轻重不同,所以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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