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轰鸣、炸裂。
“君上!君上!”梁由靡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急促的车轮声把他从冰冷的僵直中拉回现实。
又一辆战车冲破混乱,踉跄而来。驾车的是中军司马梁由靡,他肩甲破裂,血流披面,但眼神依旧凶悍。虢射站在车右的位置,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柄长戈,戈头还在滴着暗红的血。他们的车也沾满泥污,辕木甚至有一道新鲜的裂痕,但车轮完好,两匹马虽然疲惫喘息,但还能奔跑。
“快上来!”虢射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那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大手。
晋惠公几乎是机械地、麻木地抓住那只手。虢射低吼一声,臂膀发力,将他猛地拉上车厢。晋惠公重重跌坐在车板上,撞得肋骨生疼。梁由靡甚至来不及看他是否坐稳,立即猛抖缰绳,厉声叱马,战车在泥地上剧烈颠簸着,甩开一串泥浆,斜刺里冲出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晋惠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陷在泥中的华美座驾——它已经下沉到车轴的位置,两匹不堪重负的小驷,还在泥水中徒劳地挣扎、踢蹬,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长长的脖颈伸着,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像是慢下来的滴漏,最终将被这无尽的泥淖彻底吞噬。那面赤色的大旗,斜斜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破烂的抹布。
秦军的战车追了上来。
不是一辆,是十数辆,形成一个锋锐的箭头。当先的那辆车格外高大坚固,车盖如伞,飘扬的黑色旗帜上,金色的玄鸟纹在昏暗天光下依然刺眼——那是秦国的图腾,也是秦穆公任好的帅旗。
“是秦公本阵!”虢射低吼一声,握紧了长戈,指节发白。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决死的光。
晋惠公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看见那辆高大的战车上稳稳站着的人:四十余岁年纪,面容刚毅如石刻,颌下蓄着整齐的短髯,一身黑色的犀皮合甲,外罩玄色战袍,在阴沉的天色下如铁铸般冷硬。那是他的姐夫,是娶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穆姬的秦穆公任好。多年前,正是这个人派百里奚、公孙枝率精兵护送他回国,助他登上君位;晋国大饥,仓廪空虚,路有饿殍,也是这个人不顾大夫反对,“泛舟之役”,运来无数船粟米,解了晋国的燃眉之急;而现在,这个人亲自率着虎狼之师,在这韩原的泥泞中,要亲手擒拿他。
命运何其讽刺。
“夷吾——”秦穆公的声音浑厚,穿透战场上的嘈杂风声,清晰地传来,“下车!束手就缚,可免一死!”
晋惠公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想说什么,想以晋国国君的威严呵斥“秦公无礼”,想以姐夫郎舅的情分嘶声恳求“姐夫救我”,但极度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那里只发出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声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看见秦穆公身旁那名魁梧的护卫武士已经张开了沉重的漆弓,狼牙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冰冷的寒芒,正对准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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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驾!”梁由靡目眦欲裂,猛拉缰绳,试图让战车划出一个急弯,避开箭矢的直线轨迹。
这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转向救了他们一命——三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车厢边缘飞过,最近的一支“夺”地一声钉在车轼上,箭尾的羽毛因余劲而剧烈颤动。但急转也让他们失去了宝贵的速度,车身在泥泞中打滑、倾斜。秦军的战车训练有素,立即从两侧包抄过来,如巨钳合拢,封死了去路。
“跟秦公拼了!”虢射双目赤红,大喝一声,竟从犹在晃动的、飞驰的战车上纵身跃起,扑向数丈外秦穆公的战车!他人在空中,手中长戈借着下坠之势,化为一道凄厉的黑影,直刺秦穆公的面门!
那是一个疯狂而绝望的举动。两车相距尚有数丈,虢射跃在空中,无处借力,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秦穆公身旁那名持弓的护卫反应快得惊人,似乎早有预料,一面厚重的青铜盾牌猛地自侧方竖起,堪堪挡在秦穆公身前。“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虢射的戈尖在光滑的盾面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偏斜开去。而虢射自己则因巨大的反震之力,重重摔在泥水混杂的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住,泥浆血污糊了满身。
“虢射!”晋惠公失声叫道,想要扑过去,却被梁由靡死死按住。
他想让梁由靡停车,哪怕只是慢一点,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秦军的战车已将他们这辆孤零零的车团团围住。梁由靡怒吼着,还想做最后的冲撞,一柄长戈从侧面无声无息地刺来,迅捷如毒蛇,噗嗤一声,穿透了他未着甲的肩窝!梁由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缰绳无力地松脱。
失去了驾驭的战车又往前冲了几步,终于缓缓停下,被秦军的战车牢牢堵在中央。
晋惠公站在车上,手扶车轼,环视四周。秦军的武士们手持长戈短矛,一步步从战车上跃下,逼近。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冰冷的警惕和一丝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远处,晋军的溃败已成定局,赤色的旗帜一面面倒下,或被黑色的秦旗取代、践踏。呼喊声、惨叫声、兵器落地声逐渐稀落,只剩下风掠过原野的呜咽,和伤者垂死的呻吟。
秦穆公的战车缓缓驶到近前,稳稳停下。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站在残破战车上、衣甲凌乱、面如死灰的晋惠公,目光复杂——有胜利者的威严和冷酷,有对不自量力者的嘲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怜悯,或许是对自己这位妻弟落魄至此的些微感慨,或许只是对命运无常的短暂喟叹。
“姐夫…”晋惠公终于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
秦穆公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战场上,只有秦公和晋侯。”
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四名如狼似虎的秦军锐士跳上车,动作麻利而粗暴。一人反拧住晋惠公的胳膊,另一人卸下他腰间那柄镶着朱玉宝剑,第三人用浸过油的、坚韧的牛皮绳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紧紧捆住。绳子勒得很紧,深深陷入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第四人则扯掉了他头上象征着国君身份的玄冕,任由他散乱的头发披落下来,沾满泥污。
晋惠公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摆布,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被粗暴地押下战车时,他脚下踩到一摊混着血水的泥泞,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名秦军锐士不耐烦地、粗暴地拽住他背后的绳索,将他狠狠拉起来,晋惠公痛得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就在那一刻,在被推搡着向前走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虢射。他躺在冰冷的泥地里,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在质问着什么。梁由靡也被捆了起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染红了半边衣甲,但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秦穆公,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秦穆公也下了车,走到被反缚双手的晋惠公面前。两人在泥泞中对视了片刻,距离如此之近,晋惠公甚至能看清秦穆公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甲胄上沾染的、已经发黑的血迹。数年前,在秦国雍城的渭水之畔分别时,秦穆公曾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回去好好做晋国的君主,善待子民,莫要辜负了你姐姐为你流的眼泪,莫要辜负寡人对你的期望。”那时他感激涕零,指天誓日,发誓永记秦国的恩德,永记姐夫的扶持。
“带走吧。”秦穆公转身,玄色的织锦披风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中扬起,像一面招展的旗帜,也像一片不祥的阴影,“回营。”
前往秦军大营的路,晋惠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而是被粗糙的牛皮绳捆着双手,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名秦军骑士的马鞍后。他在泥泞中踉跄前行,深一脚浅一脚,锦履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只着罗袜的双脚很快被碎石、草根和冰冷刺骨的泥水磨破、冻僵。每走一步,湿透粘稠的袜子就在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带起令人厌恶的泥浆。秦军的士卒队伍肃穆地行进着,押解着同样狼狈的晋军俘虏,偶尔会有士卒或低级军官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刻骨的仇恨,倒更像是在看一件奇怪的、珍贵的战利品,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失败者的漠然。
小主,
天快黑时,阴沉的云层似乎更低了些,寒风愈发刺骨。他们抵达了秦军大营。
那是一座规划严整、令人望而生畏的营寨。壕沟宽阔,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栅栏坚固高大,以粗大的原木紧密排列;哨塔上旗帜分明,哨卒警惕地巡视着。与午后溃败撤退时晋军那混乱狼藉的营地形成鲜明对比。营门高大,两侧站着披甲执戟、高大威武的武士,见秦穆公的车驾回来,齐声呼喝:“君上凯旋——!”那呼喝声层层传递,由近及远,很快整个营寨都沸腾起来,如山呼海啸。
“生擒晋侯!”
“大胜!大胜!”
“秦国万胜!”
晋惠公垂着头,让散乱肮脏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可这无济于事,所过之处,无论是刚刚得胜归来的士卒,还是留守营中的辅兵、役夫,都挤到路边,争相观看这个被俘的敌国君主。他听见嗡嗡的议论声,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