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粟债兵偿(上)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237 字 1个月前

“风伯助帆!河伯护船!”船工们齐声高呼。

孟明视跳上首船,令旗挥下。百艘粮船缓缓离岸,帆篷次第升起,在春风中鼓满。船队如一条长龙,蜿蜒东去,渐渐融入水天之际。

秦穆公久久伫立,直到最后一抹帆影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百里奚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君上仁心,必感动天地。晋国百姓得此活命之粮,当世世代代铭记秦人之德。”

秦穆公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东流的河水,忽然问道:“百里子,你说晋侯会感念今日之恩么?”

百里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老臣不敢妄断君心。然则,以晋侯往日所为,恐难。此人流亡数年,心性早已在患难中扭曲。他只记得自己受过的苦,却看不见别人给过的恩;只算计得失利害,不念情义仁德。”

“那寡人此举,岂非徒劳?十万斛粮食,千里漕运,耗费巨万,就为换一个‘恐难’?”

“非也。”百里奚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也是船队消失的方向,“君上今日所种,非是晋侯心中之恩,而是晋国百姓心中之义,是天下诸侯眼中之信。民心如镜,照得见真假;天下如秤,称得出轻重。即便晋侯不念,百姓会念,天理会记。今日一粒粟,来日或许就是破晋一支兵,得晋一座城,收晋一国心。”

秦穆公转过身,看着这位耄耋之年的老相国,忽然深深一揖:“寡人受教。”

百里奚连忙还礼:“折煞老臣了。”

“走吧,”秦穆公扶起他,“回宫。接下来,该想想如何应对楚国的使臣了。听说楚王也有意与晋国交好,咱们可不能落于人后。”

君臣二人沿着河堤缓步回城。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枝头已绽出点点嫩绿。

船队东行,一路艰险。

自雍水入渭水,尚算平稳。渭水宽阔,水流平缓,船工们喊着号子,摇橹划桨,倒也顺利。可一入黄河,情势陡变。

黄河正值洪汛,水势浩大,浊浪滔天。逆流而上,船行艰难。尤其三门峡一段,暗礁密布,急流如箭。孟明视亲立船头指挥,有经验的船工掌舵,纤夫们赤膊上岸,在悬崖峭壁间拉纤。

“嘿——呦!嘿——呦!”

粗犷的号子在峡谷中回荡。纤绳深深勒进古铜色的肩膀,汗水混着尘土,在脊背上淌出一道道沟壑。脚下是嶙峋怪石,身旁是奔腾怒涛,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第三日过鬼门关时,终究出了事。一艘满载的粮船撞上暗礁,船底破裂,河水涌入。船工们拼命戽水,可破口太大,眼见船只倾斜。

“弃船!保人!”孟明视当机立断。

船工们纷纷跳入河中,抓住抛来的绳索,被其他船只救起。那艘船却带着上千斛粮食,缓缓沉入浊流,只在河面留下几个漩涡,便消失无踪。

当晚船队靠岸休整。篝火旁,孟明视清点损失:沉船一艘,损粮一千二百斛,两名船工溺水身亡,三人受伤。

副将面色沉重:“将军,这才刚入黄河,就如此损失。前面还有龙门险滩,这……”

孟明视望着跳跃的火光,沉默良久,道:“粮食损失,如实记录。阵亡船工,记下姓名籍贯,厚恤家眷。受伤者,好生照料。”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君上将此重任托付于我,纵有千难万险,粮必须送到晋国。传令下去,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启程。我乘首船先行探路。”

“将军不可!首船太险!”

“正因为险,我才要在首船。”孟明视斩钉截铁,“我秦人一诺,重于千金。既答应售粮,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送到。”

副将肃然,抱拳领命。

次日过龙门,孟明视果然在首船。那是黄河最险的一段,两岸石壁如削,中流湍急如沸。船只行于其间,如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

“左满舵!避开漩涡!”

“纤夫加把劲!过这段就好了!”

孟明视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浪涛打上甲板,将他浑身浇透。他死死抓住船舷,眼睛紧盯着前方水道。有那么一刻,船被卷入漩涡,整艘船打横,几乎倾覆。全船人面如土色,唯有孟明视面色不改,仍在大声指挥。

终于,在船工拼死挣扎下,船冲出了最险的一段。前方水面稍阔,水流渐缓。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孟明视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望去,后续船只正依次通过险滩。黑色的玄鸟旗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却始终不曾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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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前进!”他哑着嗓子喊道。

船队就这样,一日日,一程程,逆着黄河,向着晋国方向艰难行进。遇浅滩,纤夫拉纤;过险滩,船工搏命;逢顺风,扬帆疾驶;遇逆风,摇橹慢行。从春到夏,历经两月有余,船队终于驶入汾水,抵达晋国境内。

晋国,绛城。

饥荒的阴影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街道上行人稀疏,个个面有菜色,眼窝深陷。市井间,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叫卖声、喧哗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气无力的犬吠传来,更添凄凉。

饿殍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起初还有官府收殓,后来饿死的人太多,只能任其曝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甜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

晋国宫城,高台之上。

晋惠公姬夷吾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的都城。春日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时节,可目之所及,却是一片灰败。风吹过,扬起街道上的尘土和纸钱,打着旋儿上升,又无力地落下。

他今年四十余岁,鬓边已生白发。流亡的岁月,耗尽了他的青春,也磨硬了他的心肠。那些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他记得在梁国时,大雪封门,饥寒交迫,梁伯的冷眼;记得在秦国时,虽受礼遇,却时时刻刻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所以当他终于回到晋国,坐上君位,第一件事就是巩固权力。杀里克,诛邳郑,囚禁反对他的大夫。他知道朝野上下如何议论他:背弃割地之诺,诱杀功臣,囚禁忠良……骂他无信无义的声音,从未断绝。

那又如何?晋惠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非如此,他如何坐得稳这君位?仁义?道义?当年在梁国快要饿死时,谁与他讲仁义?若非秦穆公助他归国,他姬夷吾只怕早已是黄土一抔。可那份恩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太重了,重到他必须忘记,必须否认,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不欠任何人的。

“君上,秦使已归,言秦公已应允售粮,船队不日即发。”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晋惠公“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秦穆公答应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让他心中莫名烦躁。那种被施舍的感觉,如芒在背。他宁愿秦穆公拒绝,宁愿两国撕破脸皮,也好过这样居高临下的“仁义”。

“秦国开了什么条件?”他问。

“按市价售粮,许晋国三年为期,分期偿付。”内侍低声答道,“秦使还说,秦公有言:‘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

“行道有福……”晋惠公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好一个‘行道有福’。嬴任好啊嬴任好,你是要做天下人的圣君了。”

他转身,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秦国粮船入境,沿途城邑不得刁难,开关放行。再,命人于绛城码头准备接应,按户分发,不许囤积居奇,不许克扣斤两。”

“诺。”

内侍退下后,晋惠公仍立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想起秦国使者来求河西五城时,自己那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先君之地,不可轻弃。当日之诺,乃不得已而为之,岂可当真?”

当时秦使面色铁青,拂袖而去。他心中却有一种扭曲的快意——看,我不给,你能奈我何?秦国强又如何?我晋国也不是好惹的。

如今秦国却以德报怨,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就好像两个人打架,你打了对方一拳,对方非但不还手,还给你递上一杯水。这种姿态,比打回来更让人难堪。

“庆郑大夫求见。”又有内侍来报。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