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甲士以矛点地,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火把光晕在他们脸上明灭跳动。有人压低喉咙咒骂:“……该死,绳桥被砍了!这鸟道,空手爬过去都是找死!”语声未落,关隘上方黑魆魆的石壁上,猛地响起几粒细碎石子弹落的轻响!
“当心!”一名甲士反应迅疾,大吼示警同时猛地侧身扑倒!
呜——!数块脑袋大小的尖锐山石带着沉闷的破空之声,从上方陡壁如饿兽俯冲而下!速度惊人!石块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骇人的破裂声!碎屑如矢向四面激射!火光中,一名反应稍慢的卒伍只惨嚎了半声,便被一块落石砸中左肩,肩骨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整个人斜飞出去撞在湿冷的山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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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一名十夫长厉声高呼,盾牌瞬间密集护住头顶!上方黑暗中,传来桀桀怪笑,带着某种狄腔俚语特有的嘲弄与粗野,随即是更多石块的滚动摩擦声响!箭矢的呼啸也突兀加入!几支削尖的狼头木杆箭羽撕破黑暗,叮叮当当撞在举起的盾牌和岩石上!更多则落在空处。石头与箭矢形成压制,让隘口前的周军仓促后退,被迫收缩在更狭窄的低洼地带,火光在风与箭矢的扑击中摇摇欲坠。西谷关这兽口般幽暗的裂缝,如同活物般吞吐着死亡。
虞陌紧贴在湿冷的石壁下,脸颊被冷硬的岩石摩擦着。他目光锐利如隼,捕捉着上方黑暗中每一次箭矢破空的寒光轨迹。忽然,他猛地指向左上方某处几乎被阴影彻底覆盖的凹角:“看!”声音斩钉截铁,“三点一线,必有其根!”
几名身法最灵敏的轻卒伏在阴影里低伏着潜行,如同夜色里滑行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扒着石壁的凸棱和裂缝,一点一点向上挪去。其中一人背着一张粗制的短角弓,另一只手扣着几枚尖锐的石子。
隘口下方,周军弓手对着石壁上方盲目地压制射击。铜簇箭发出尖锐的呼啸,徒劳地钉入石缝或弹飞。那隐藏在凹角后的黑影抓住一个间隙,刚刚探出上半身张弓搭箭,试图给下方的周军点颜色看看——
噗!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过!那探身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小腹,猛地佝偻下去!一支磨尖的竹矛赫然从他背后透了出来!矛尖上挂着的暗红液体在夜风里甩落几点微不可见的黑色!
“好!”下方周军爆发出压抑的喝彩。
几乎同时,左侧稍远更高的一个石头后,另一名戎兵惊觉,刚刚直起身体张望凹角方向——
嗡——!下方早已引满待发的强弩劲射而出!弩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瞬间没入那探出的胸口。戎兵身体剧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重重一推,向后仰倒,随即被山势吞没,只有隐约重物滚落的沉闷摩擦声传来。
上方几个火力点被拔除压制。下方被砸得东倒西歪、缩在低洼处喘息的周军兵卒再次向隘口前聚集。一名精瘦的甲士借着微弱的光线,捡起地上那具百夫长尸体旁的断索头,又查看岩石上被磨损的痕迹,沉声道:“断口新旧……绳桥是被先一步砍断的!定是杜祁的人!”
“那怎么办?这关……飞过去不成?”旁边甲士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不是还有一根残桩!”虞陌指向隘口左侧石壁上,离地面约莫十余丈高处,在夜色的衬托下,一道手臂粗细的残断绳索正随风飘荡。“谁能上去!”少年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一时间,沉寂笼罩下来,只有上方高处风吹过裂谷的呜咽回应着他的喝问。西谷关如同天堑横亘,那根悬崖上的断索在风中绝望飘荡。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被石屑划伤额角、满脸是泥浆血痕的年轻甲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哑着嗓子站出来一步:“小的……曾在岐山为老父采药,岩壁……熟些……”
“准!”颜般立刻下令,“取他绳!”
两条坚韧的粗皮索迅速被解下,牢牢固定在年轻甲士腰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山壁突出的石棱、岩缝奋力一跃!像一头精瘦灵活的山羊,准确地扒住一处凹凸石棱!冰冷的山岩透过皮甲缝隙渗入皮肉。黑暗中,他摸索着上方的缝隙,脚尖努力寻找微小的支撑点,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碎石不断滚落的沙沙声,如同在死亡边缘游走。
每一粒碎石的坠落,都敲打在下方数十颗悬起的心上。数十周军仰首注视,火把的光芒执着地追踪着悬崖上那渺小、顽强上升的身影,仿佛用微弱的光线编织绳索,去拉住那在绝壁攀爬的生命。火光因紧张屏住的呼吸而急促跳跃晃动,在陡崖上投下巨大不安的黑影。
终于,那身影抵达断索下方!所有人都猛地屏住呼吸。年轻的甲士在岩石和断索之间艰难地挪动,尝试几次够不到后,他竟双腿蹬着石壁发力,险而又险地一跃,猛地攀住了那断索垂下的末梢!下方顿时一片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低呼。
紧接着,那身影紧抓绳头,从腰间拔出短刀,迅速在断索末端缠绕打结,再将自己带来的两条新皮索牢牢绑在绳结之上!新索顺着岩壁坠落下来,发出沉重的拍击声。周军立刻合力拽住垂落的新索,死死拖紧。
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关谷死寂!皮索在坚硬岩石上迅速拖行,火花如蛇信般骤然迸溅!刺眼的光亮在岩壁上拖出长长的火星轨迹!下方士卒不顾皮索灼烫握得更紧,那剧烈的摩擦下皮索表面迅速碳化变黑。
“快!拉紧!”颜般嘶哑的吼声与皮索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豁然一声轻响!绳结处猛地被绷直!那年轻甲士用力扯动绳索!两条新索如同被唤醒的巨蟒在悬崖间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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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桥!”命令如雷滚落。
后续轻卒们顺着另一条绳索飞攀跃上。更多的人合力将预先备好的粗大橡木梁推上悬崖顶侧,数十人齐齐发力,绳索深陷进肩膀皮肉,咬着牙将横梁推向对岸更深的暗影!
西边绝壁上,杜祁的心腹武士终于察觉这致命的声响,狼头状的箭镞闪着寒光从黑暗中疾射而出。两支箭狠狠地钉在横渡木梁上,嗡嗡颤动!
一支带着毒蛇般厉啸的暗箭却猛地射向悬崖下方拽索牵引的士卒群中!一名死死拖住绳索下段的甲士应声中箭,捂着咽喉翻身栽倒!拽索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摇晃!
“顶住!”颜般双目血红,巨大的青铜钺狠狠劈下,斩断一支射来的羽箭箭杆!其余兵卒狂吼着,将身体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绷紧的绳索之中,拼死稳住摇晃不停的木梁。
嗡!嗡!嗡!几根粗大的楔木被崖顶的战士用巨锤疯狂砸入岩壁!终于,沉重的橡木梁稳稳卡在对岸石缝之间!
悬索为骨,桥索铺面。几条备用的厚皮索迅速铺陈其上。
数名轻捷如猿的周人精卒伏身踏上那悬于深渊之上的索桥!皮索剧烈地晃动扭动,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放箭!快!”黑暗中,杜祁残部的惊呼尖叫终于彻底混乱。箭矢如蝗虫般向索桥上疾射!有弓手正欲发射,却被身后黑暗中掷来的短矛贯胸!惨嚎声压过了风声!那短矛样式粗糙,矛尖弯曲,正是狄戎常用的手法。
虞陌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声音撕裂寒冷的空气:“过桥!斩尽叛徒!”一队队周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踏上索桥。桥身剧烈摇摆如同痉挛的蛇,但更多的兵卒涌上了通道。他们相互挤挨着,靠着彼此的身体平衡着这摇摆欲摧的通道。对岸的抵抗在周军潮水般的冲击下迅速瓦解。箭矢变得稀疏,代之以兵刃猛烈的撞击、垂死的惨嚎以及火焰点燃仓廪的轰然炸响!
火光骤盛!山隘另一边的暗影里燃起数团火焰。光影剧烈摇晃,勾勒出几个惊慌失措奔逃的人影轮廓。其中一人身着华贵的赤熊皮裘,身形在火光中分外清晰,她正试图退向更深的阴影,几个忠心耿耿的持戈护卫奋力格挡刺来的矛尖,护在她左右,但周军如潮水般涌近的兵刃寒光,已然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一支长戟带着凄厉的风声刺破空间,直贯杜祁身前一名重甲护卫后心!利刃撕裂甲胄破背而入!戟刃的锋芒瞬间自胸前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碎肉骨渣!那护卫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尖锋,便重重扑倒在地。这一瞬的空白,如同敞开了地狱之门!
“杀!”周军的吼声带着血腥的狂热!
杜祁猛地倒退一步,她的身影在摇晃的火光中一僵。下一个瞬间,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刺入了她左大腿!她发出一声闷哼,踉跄着几乎跪倒。血瞬间染红了赤熊皮袍的下摆。
“主母!”另一名高大壮硕的戎装护卫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反手一刀劈飞侧面冲来的周卒矛头,竟不顾自身破绽,猛扑过来意欲背起杜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