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血色舒鸠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4905 字 7个月前

邯郸午的目光骤然转利,倏忽钉在庆封脸上:“贵国国君被弑杀,是贵国自家的事。何谈‘义愤’?”帐内温度骤降,“弑君之国,竟也配谈‘更立新君’?配得上晋国盟友之礼吗?”声音淬火,逼问得刻骨。

庆封面色纹丝未动,迎着那逼人的注视,缓慢颔首:“大夫之诘,外臣无辩。”他微微侧身,视线落在身后那名一直沉默低头、双手捧着黑漆木匣的侍从身上。侍从趋前一步,脊梁几乎弓成一块坚硬岩石,臂伸向晋军侍卫。侍卫眼风扫过范匄,见他颔首,伸手接过木匣。匣上丝绳被一根根解开,寂静中只有微弱的摩擦声。

乌黑匣盖开启,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败臭气陡然窜出,裹挟着尘粉在帐中弥漫开来,令人皱眉掩鼻。

庆封的声音穿透帐内死寂,平静无波:“弑君者,罪魁也。崔相言,若尸身污秽不足示以大人,待临淄稍定——”他目光转回主位,字句如寒铁相碰,“齐相之颈项,随时可献至晋军辕门。头颅奉上之日,祈晋伯兵刃一快!只求息雷霆震怒。”

匣中物件再无遮掩:一截已成腐败暗沉肉色的手臂,断处骨茬森然,无名指上一枚色泽沉绿青铜扳指套住仅存的那段指骨。那扳指上,微雕着云雷纹与一只盘踞欲飞的玄鸟徽记,曾在临淄宫阙内飞扬跋扈。腐烂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土腥顽固地钻进鼻腔,空气凝滞粘稠如油。

副将邯郸午面容骤变,唇张了张似要言语。

主案之后,正卿范匄的目光落在匣内断肢之上,久久凝视无名指上那枚眼熟的扳指。帐内只剩沉重的呼吸与那股挥之不去的浊恶气息。范匄眼角皱纹如深壑纵横,绷着锐利审视。

“弑君者崔杼,既知罪责难逃,”范匄目光离开漆匣缓缓扫过庆封,沉声发问:“贵国弑君之重罪,岂献一人头颅便能了断?”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庆封身躯纹丝不动,只更低垂眉目道:“若晋伯雷霆不息,除首恶外,助逆之徒——”他语速放得极慢,“崔相以为,亦可尽数罗列名册,皆缚送辕门,由大国执斧钺断其头。”话语停顿瞬息,复补充道,“齐宫武库尚有精铸之甲千件,皆可献予晋师。”每一字都如冰珠落地。

副将邯郸午猛地抬眼欲言。范匄一个微小而坚决的手势已封住他将说的话。

“善!”一个字终于从范匄口中破出,简劲有力,像斧头劈开死木,“使者归报崔相国。齐献忠晋之心,吾已知之。盟约依旧。”他大手一挥,“三日为限!城中备齐贡物清单所列,粟米、五谷、财货,点交我军中司马。”范匄深如寒渊的目光压了过来,“若三日未全,休怪军法无情,兵戈再举!”

“谨遵元帅令!”庆封俯身深拜下去,衣襟簌簌,背脊如压千斤重石,姿态沉凝。

范匄不再言语,仅将目光投向邯郸午。邯郸午立刻会意,手掌响亮击案三次。帐外武士甲胄应声铿锵,兵刃撞击声如金铁交鸣传递出去。大帐帐帘被自外霍然撩开。

庆封无言,领着仆从行至帐口,帐外灼热夏风扑面而来,他脚下微微一顿,旋即如常离去。

帘幕在庆封身后沉重落下,隔绝了内外。腐尸浊气与帐外喧嚣尘土刹那间隔绝成两个世界。副将邯郸午向前一步,声音压抑不住紧绷:“元帅!齐国弑君,此乃大逆!今以重贿献媚便息事宁人,恐诸国齿冷!再者,崔杼此人……”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作响,声音拔高了几分。

范匄缓缓摊开面前庆封献上的齐国贡册,指尖抚过那些密匝匝的隶字。齐地城池名称、粮秣数目在他眼皮底下流淌而过:“齿冷?”他的声音沉闷下来,眼神深处如寒夜深处的一星炭火。

“朝歌那一役,将士折损数万,国君之怒仍在燃烧。”范匄抬起头,目光越过帐顶虚空落在远处,“齐国,纵无昏君,亦属劲敌。今日弑主之乱局,便是上天赐给晋国的机会。”他的手指用力敲在摊开的简册之上,发出沉稳磕碰声响,“要一个齐国屈膝纳贡,远比斩下一个崔杼的头颅有价值!只要齐人认晋为霸主,岁岁纳贡——”范匄的声音压得如滚石过峡,“何愁楚国不能破?天下之势,自此将易!”

小主,

邯郸午死死盯住那张贡册,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滑动着数次,终于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那染着腐败气息的漆匣就摆在主案边沿,他连余光亦不肯稍觑。帐内仅剩竹简刮过粗木案桌的沙沙声。

当日下午,数骑晋军传令飞驰离开大营,直向临淄东门。片刻后,齐国城门沉沉开启,牵引牛车的驭者们在沉重车辙轧地声中鱼贯而出。灰土腾起处,齐国甲士护押着三百乘粮车——车板上的麻袋堆垛如山,沉坠得牛背弓出沉重曲线——缓缓走向晋军营垒指定接货辕门。车阵压过地上马蹄和牛蹄踏出的杂乱印痕,扬起尘埃黄龙久久不散。

高踞范匄所在的主帐辕门望楼之上,那绛衣人影纹丝不动,任凭夕阳残光将一身铜甲染成滚沸的金红色。

楚国使臣子荡的驷马轻车,披着层黏腻黄尘驶入临淄北门时候,暮色正沉沉压上城堞。青灰城堞染上铁汁般的浓酽色彩。他掀开车帷缝隙瞥向街头巷尾,却未看见楚军兵败城破该有的混乱凋敝。相反,城垣上下灯笼、火把不知何时已悬挂起来,一串串在城头蜿蜒开去,如毒蛇吐信般明灭不定,刺穿沉暮幽微光线。

“何故点起灯火?”御者勒马,不解地向车内问询道。

楚使子荡已不顾车驾未稳,探出大半身子。他素来整洁得体的衣袍沾满一路尘土,此刻也无暇顾及。目光死死钳住城门处正源源涌入的队列——并非溃退败兵,竟是一车车从城外归来的齐国民众!他们面上全无惊惧色,推着满载粮包杂物的独轮小车汇入城邑深处,汇入城郭下嘈杂的人声嗡鸣里。城上守城甲士腰背挺直,长矛戈刃映照跳跃灯火之光,更显森然。某种节日般的蠢动气息已然搅起尘埃浮游弥漫街衢。

楚使心脏沉沉一跳,似坠冰窟之中。晋齐盟书既定之时,快马飞递早已出城。他车仗从南境一路疾驰,为的正是抢在齐人倒戈消息散播开来前,携楚王钧命强固盟约。此刻,马蹄声疾叩在临淄街巷石板之上,却似撞击着虚无的泡沫。子荡脸色彻底沉下去如同生铁。御者低喝催马,车速骤快,车轮碾过道中缝隙,车身剧震向前冲去。

疾驰的驷车驶过宫前广场巨大空旷地面。那里更是无数重甲齐兵列阵森严,如斧凿而成。更远处,宫门紧闭,但门内隐约透出喧闹的人声鼎沸,那是钟鼎宴飨之音,混杂着隐约的乐曲丝竹袅袅传来。

子荡一步踏下车驾,楚服锦袍在灼热沉闷的夜风里鼓动不停。齐宫阙门紧闭,铜泡钉在火光里反射着冰凉的锐点。门楣高悬巨大灯笼,红光泼出数丈,将门阶前那些守卫甲兵铠甲照得如同血染。

他向阶前趋近,未待开口,一名佩剑齐大夫已迈前一步阻住去路。对方眼神淡漠,仿佛注视的不是楚王之使,而是一截朽木。

“楚使远来辛苦,”对方略一拱手,毫无波澜声音清晰刺破内廷喧嚣,“临淄有喜,国君并众卿忙于宫宴,夜已深,恐无法面贵客。”守门大夫背对着门缝泄露出的喧嚣鼎沸、金酒氤氲暖光,声调纹丝不动。他身后侍卫甲胄随灯火明灭闪出冰冷弧光。

“喜事?”楚使子荡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连声音都微微扭曲起来。

“正是。”那大夫唇边扯出一缕纹路似笑非笑,“晋元帅宽宏大量,念及齐先君无道、我新君年幼,旧盟仍在。昨日已然拔寨南归。我齐城之围顿解!此诚为齐国之大幸。”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小锤落在冰面之上。

楚使子荡周身血液似瞬间冻结。拔寨南归?齐国……已降晋?!

“我奉楚王钧命……”他话未说完即遭截断。

“楚王之意,”齐大夫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掺入一道冰棱,“我临淄上下业已知晓。然则,晋国兵锋已解,盟誓再续——”守门大夫直视着子荡眼底被灯火映红的绝望,“齐楚之谊自朝歌之役后,已是旧年落叶。恕敝国庙堂今日无心续谈。请贵使在驿馆暂歇,待明日,再议后续如何?”话语间滴水不漏,却如铁砧沉沉压落。

楚使子荡如石雕僵立阶前,指尖已深掐入掌心。门内飘来的喧腾笑语、觥筹交错叮当声此刻无比刺耳,像热油泼进耳膜之中。

晋军竟已南归!齐国竟屈膝纳贡!齐国这盟友,已彻底倒向北方。

那齐大夫不再多言,略一挥手,宫门前侍卫倏然无声靠拢半步,甲胄如鳞片在通明灯火下浮动冷光。无声的送客姿态。

楚使子荡慢慢后退一步,再一步,似怕碰碎空气般。广袖内手掌已攥得筋骨惨白,指甲陷入掌心的剧痛似浑然不觉。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片疾风。未登车驾,他已如负伤猛兽向着宫阙左侧黑暗里那些聚拢在酒舍前痛饮狂歌的人群蹒跚奔去。

“……壮哉庆卿!”

“……相国妙手回春!”

“……晋侯亦属明君!”

鼎沸呼喊喧嚣扑面涌来。无数陶碗碰撞,酒浆泼溅,人影在火光里晃动出肆意的轮廓。他一把抓住一个正高举酒碗、唾沫横飞的老儒衣袖:“尔等……庆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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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老儒满面被酒浆染红,眼睛因醺醉而神光迷离,另一手挥臂指向宫阙深处——灯火最盛处亦是喧嚣最狂处,口中喷溅着浓浓酒气混杂声浪的嗡鸣:“崔相谋定而后动,力挽狂澜!晋……晋人刀枪入库,兵戈化玉帛!楚国……楚国算什么?啊!不值一提!不值!”狂放笑声如破锣炸响开去。

楚国!不值一提!

子荡手臂颓然松开。踉跄后退两步,鞋跟碾过道旁瓦砾。老儒那番夹杂酒气的狂啸轰击得他双耳嗡嗡不止,直击灵台深处。火烫血液倒流冰封心脉之中。他猛地抬头望向更高处宫阙,只见巍峨檐牙挑破了深蓝天幕——那檐下一排巨大血红灯笼在眼前扭曲成团混沌光晕,在楚使眼底如同泼开的一大片淋漓鲜血。宫禁深处,钟磬丝竹奏出轻快的宴乐齐鸣,更衬出宫墙外人声鼎沸的粗犷喧腾……那铺天盖地的狂欢,那刀戟入库的呐喊,那“晋”名号被反复吼出的震耳回响……一锤锤夯砸下来,如巨大磨盘碾碎他脑中最后一丝幻想。

晋齐重盟,已成铁铸之局!楚人……终究是被推出齐国城门了!

子荡如孤魂般拖曳着沉滞脚步返回车驾,一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衢如同燃烧的火河灼痛他眼目。那欢闹在楚使背后越发滚沸喧嚣,似涨潮奔流汇成一股巨浪直拍天际而去:

“……晋国归心似箭!”

“……何愁敌邦不强?!”

“……楚情再不可重圆!”

声浪汹涌袭来,狠狠撞击在御手执鞭而立沉默如木雕的楚使耳廓中,在他心腔里炸开一片冰凉死寂真空。他终于艰难攀回驷车上,素色锦袍在满城红光流溢中仿佛被血晕染开去……前方驿馆阴影渐渐迫近,像一头张开黑洞洞巨口、无声等待吞噬他的巨兽。

大殿穹顶的阴翳沉沉压着,唯有一束微光透过高窗斜插下来,照在巨大的漆棺上。深秋寒意渗入石缝,弥漫着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棺椁肃穆矗立,蒍子冯这位楚国老令尹的生命终如深秋最后的残烛,燃尽了最后一丝微光。空气中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却也掩盖不了那股死亡特有的森冷与无边沉寂。朝堂之上,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楚国新主人熊昭立在棺椁前几步之遥,面容沉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济济群臣,最终,那沉甸甸的、能决定王国兴衰的视线牢牢钉在了屈建身上。

“屈建。” 年轻楚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青铜撞击般的力度,清晰地撞在每根殿柱上,回音激荡在偌大的空间里,“令尹之职,国之柱石。蒍子一生为楚,今去,此位,汝当承之。”

殿堂内百千道目光,或明或暗,瞬间汇聚如潮水,无声却极重地压在屈建肩头。他深吸一口郢都这初冬凛冽的空气,大步出列,双手恭敬而凝重地接过那柄象征着令尹权力与职责的玉圭。铜制之物,入手冰冷而沉坠,那份源自权力中心的重量顺着他的臂骨、血脉,直透心魂。与此同时,王的目光移向侧立的屈荡:“屈荡!莫敖执掌刑罚,肃清邦国,司寇之责,系于汝身!” 屈荡亦是凛然趋前,紧握那沉重古奥的虎符。权力的更迭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完成,殿内缭绕的浓密香火和棺椁散发出的沉息,仿佛一层厚重的帷幕,遮住了无声角力下的暗影。年轻楚王熊昭的目光锐利地掠过阶下,将那些若有所思、屏息凝神的面孔尽收眼底,这是他的楚国了,血火的洗礼正要开始。

王城素绢未除,北风裹挟着肃杀的气息席卷郢都。凄厉的马蹄踏碎了宫城前的静穆,一个身染风尘、发辫凌乱的信使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吼着撞入宫门:“急报——舒鸠叛了!”他声裂金石,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舒鸠城主焚我楚旗,斩杀监尹,捣毁盟誓之碑!他……他已遣使疾奔吴邦!那舒鸠,扼守江淮咽喉要道啊!”

叛音如刀!王座之上,一直静默如深泽的楚王熊昭猛地抬眼,那目光再不似初登王位时的审慎,而是掠过一道淬过寒冰的冷电。

屈建跨前半步,剑袍因疾行而带起风声,声音穿透殿宇的死寂:“大王!此叛若息,边鄙皆叛!失舒鸠,则东南门户洞开,吴人之锋芒将直抵我腹心!”他抬起头,迎视着楚王熊昭那已然喷薄出狂澜的眼睛,“当断则断,迅雷不及掩耳,当以雷霆之势,灭此朝食!”

熊昭紧抿的唇线如刀裁开,只吐出一个字:“准!”

未几,虎贲营的鼓角穿云裂石!郢都城外,秋风扫过荒野,卷起尘土如烟。玄色楚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森然阵列次第排开,矛戈如冬日覆雪的原野,寒光凛凛。披甲执锐的锐卒静默如山岳,目光却燃烧着征伐的火焰。新任令尹屈建登车远眺,目光掠过这片随他东征的钢铁洪流,声音沉稳如钟鼓,震荡四野:“楚国尊严,不容亵渎!舒鸠叛血,必以血偿!刀锋所指,即为楚地!开拔——!”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那动作本身便饱含了决绝与力量。

小主,

车声辚辚,马萧萧,肃杀长龙搅动大地尘埃,矛尖直指东南那片叛变者的巢穴。

楚军疾如星火,以碾压之势穿过几处屏息臣服的附庸小邑。荒野上辙痕道道,深如刻骨伤痕。终于,离城——舒鸠门户那斑驳而孤立的城垣,赫然横亘于广袤平原的尽头,像一头搁浅在沙洲上的狰狞巨兽。

“列阵,困锁四门!”屈建立于戎车,声传四野。楚军主力如潮水般层叠涌向舒鸠城墙,战车围剿,刀戟如林,向孤城倾泻着铺天盖地的威压。舒鸠城垛之上人影惶惶,一片末日降临的死灰之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合围将成之际,西方地平线骤然尘土蔽日!大地深处传来闷雷般的震动,初时遥远模糊,旋即如狂潮扑岸,越来越响,最终撕裂空气!一片刺眼的、寒光汇聚的钢铁洪流碾碎荒原尽头,急速涌来。一杆巨大的战旗迎着烈日疯狂招展,那旗上用狞厉鸟虫篆书写的斗大“吴”字,如恶龙般张牙舞爪!

“吴人!吴师!”高踞巢车之上的楚军斥候声嘶力竭的惊呼,带着金属摩擦的刺音,瞬间传遍楚军阵地,无数面孔顷刻转向那扑面而来的煞气。

“援兵?!”屈建双瞳骤缩如针尖,口中低语却清晰入骨,“好快的手脚!”他猛地转头,目光如闪电般劈向右翼将军,手臂力贯千钧,决然地挥下:“右军!全军压上!给我堵死!莫让吴狗一头撞上城墙!”令旗所指,如巨石投入深潭。

右翼大将须发贲张,声如炸雷:“跟我上——!”楚阵右翼铁流瞬时启动、前突,密集如织的战车阵列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迎着吴军袭来的正面锋面,狠狠撞了上去!霎时间,金铁轰鸣如九天雷霆炸响旷野,轮毂轰隆,戈矛刺裂空气的尖啸、战马的惨烈嘶鸣、勇士垂死的闷哼,无数刺耳之音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风暴!吴楚两军前锋,在这舒鸠城下狭窄的空野上,硬碰硬地绞杀、啮咬,迸溅出刺鼻的血光与铁屑!

屈建的目光却似鹰隼,瞬息掠过狂暴的正面战团,死死钉在己方左翼阵线。几乎在右翼启动的同时,他清晰的第二道军令,也如同寒刃破空,急掠而出:“左军听令——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引军——缓退百丈!勒止!布方圆重阵!刀戟外向!未得我令,寸步不许前移!”

军令即出,令骑飞驰如星火。左翼各部将领几乎在军令传来的刹那便闻令而动。子强眼神陡厉,猛然拔剑指向后方高地:“撤!稳退!护住两翼!”传令声此起彼伏。左翼战车阵如退潮的洪流,整体而有序地开始后移。车轴辘辘,马匹粗重的鼻息喷吐着白雾,士卒脚步沉重但井然有序。战鼓节奏变得沉重而极具控制力,每一步后退都踏在鼓点上。整个过程快而不乱,如同巨大的磐石在泥沼中有力地后撤。不过数息,一支壁垒森严的重步兵圆阵已在后方高坡依托地形层层布下,长戈如林,盾牌如墙,寒光闪闪的矛尖冰冷地对准吴军的侧翼和后背——如同一只蜷缩身躯、亮出全身尖刺的钢铁巨兽,蛰伏于战场一角,等待着雷霆万钧的噬人时刻。

整个战场形势在楚军精妙的战术调动下,已化为一道诡异的死局:狂暴的右翼楚军与迎面而至的吴军前锋死死咬住;严整的重甲左翼楚军则如楔子般稳稳钉在吴军侧后;而这支驰援心切的吴军主力,猝然发现自己如同被狠狠砸进了一副钢铁巨钳之中!——前方,是楚军右翼狂猛的刀口;侧后,则是楚军左翼如同龟背般插满利刺的重阵!进无可进,突入楚阵核心便是自寻死路;退?退路已被楚军左翼如林的长兵彻底封死!吴军主帅额角冷汗瞬间便渗了出来,他勒紧战马,举目四望,入眼皆是冰冷戈矛的反光和楚人眼中刺骨的寒芒!

七!整整七个昼夜!战场仿佛被死亡的魔法冻结。吴楚交兵的第一线,断折的兵器、倒毙的军马和凝固的紫黑血块,层层叠叠铺满了地面,腥臭之气直冲霄汉。吴军主力因深陷囹圄,只能龟缩在那片狭窄的死亡地带中央,忍受着粮秣日渐匮乏的侵蚀。阳光烤灼着龟裂的铠甲铁片,士兵们焦渴的嘴唇干裂起泡,眼神因饥饿与绝望而日渐浑浊涣散。白日忍受风沙割面,寒夜围拢篝火却只能啃食所剩无几的糙米硬饼。第七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浸透天边厚重的铅云,给这片死地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子强站在左翼中军战车上,目光穿透血色暮霭,死死攫住那片因疲困而几乎死气沉沉的吴营。他猛地跳下车辕,大步走到令尹屈建和莫敖屈荡身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七日!吴人锐气尽蚀,已成强弩之末!”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几位同袍,那目光比战场散落的断戈更令人心悸,“困兽犹斗,其力终竭!疲则衰,衰则败,若待吴狗绝境死扑,悔之晚矣!不如——现在动手!”

“子强将军有何高见?”屈荡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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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强眼神瞬间燃起炽烈的决绝:“我为饵!请率本宗家兵,前出挑衅吴营!诸君,”他目光灼灼,一一逼视息桓、子捷、子骈、子盂,“选尔帐下最强悍之锐卒,整顿最坚韧之阵势,布于前沿高地!引弓搭箭,磨砺戈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我若得利,冲入敌阵一角——尔等则如山洪倾泻而下,以虎狼之势掩杀!若……若我不敌,且战且退,引敌来追,”他眼中闪过玉石俱焚般的疯狂火焰,“尔等……当以主力伏杀之!为我复仇!唯此血战,方得生路!若再枯等,我辈……必将皆为吴人阶下之囚,受尽屈辱!”

狂风卷过衰草枯茎,呜咽如鬼泣,将这惊心动魄的谋划送入每一位将领耳中。短暂的死寂。息桓的手按在了剑鞘上,子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面吴营,子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子盂则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屈建缓缓吐出这个字,目光凝聚如寒星,“依子强之计!”

子强猛然回身,面对一直肃立在他身后、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数十名亲随宗兵。“诸儿郎!”他振臂怒喝,脸上因热血而涌起红潮,“昔日血誓,岂敢忘怀?今日雪耻,就在此时!随我——冲!”

“杀——!”沉雄的战鼓轰然擂响!子强一马当先,战车疾如离弦之箭!他身后那群被甲执锐、眼神狠厉如狂兽的家兵,爆发出震天怒吼,紧随其后。战马铁蹄卷起混着黑血的泥泞,直冲吴营!

几乎是同时,战鼓的节奏在左翼大营中陡然加快!息桓拔剑高呼:“结阵!弓手就位!”子捷的战车迅速向阵前移动:“长戈向前!盾卒顶住!”子骈厉声呵斥着:“稳住!待我帅旗所向!”子盂双目圆睁,在阵中来回巡视:“谁怯阵不前,立斩!”

五股铁流——子强及其本部家兵如利刃之首,息桓、子捷、子骈、子盂亲率的四支家兵锐旅如同四只猛兽之爪——骤然间迸发,呈扇形直扑吴军营垒正面!

吴营连日苦熬,骤然遭此迅猛无匹的冲击,前沿顿时人仰马翻!楚国家兵皆是父子兄弟相联的宗族死士,打法极其剽悍凶蛮,几乎是红着眼搏命厮杀,如同楔子狠狠钉入吴军阵脚。吴军前阵立时不稳,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吴军主将眼看前沿颓势立显,眼中血丝瞬间爆裂,嘶声厉吼:“稳住!稳住!先退!退守左前高丘!登丘拒守——!”

吴军在一片混乱哭嚎中,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勉强收起阵线,狼狈不堪地向附近那座扼守战场的高坡退却。

吴军主将勒马半坡,猛地回望山下。金红的残阳勾勒出极其诡异的一幕:冲击在最前方的楚军,只有那几支凶悍异常的家兵死士,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平阔战场上,楚军左翼庞大的主力方阵——铁黑色的盾墙、寒光闪闪的长兵丛林——竟巍然不动如山!没有一支旗帜前突,没有丝毫整体推进的意图!他眼中的惊惧瞬间化为狂喜的讥嘲,扭曲的脸上现出狞笑:“哈哈哈哈!楚狗伎俩!区区几百疲兵诱饵,其主力怯懦不敢前!天助我也!!”他用尽全身力气狂啸:“全军掉头——!反杀!给我宰了山下这群楚狗!一个不留——!”

正仓皇退却的吴军士卒闻此狂啸,绝望中陡然生出暴戾的凶性!数万吴兵如同被血腥唤醒了兽群的疯狂,绝望的号哭陡然转为噬人的咆哮,放弃了山丘高地,调转兵锋,如同黑压压的山洪泥石流,以数倍于前的疯狂速度和毁灭气势,向山下那片人数稀疏、如同孤岛般的楚国家兵席卷而去!天地间只剩下吴军的狂吼和潮水般践踏大地的轰鸣!

“吴寇尽出!全军覆压!杀——!”左翼楚军核心高地,屈建眼中精光如雷暴炸裂!令旗如赤龙卷天!

霎时间,天地为之一暗!楚左翼大营深处积蓄已久的恐怖力量如同开闸的狂澜,轰然崩碎!战鼓声骤然急促至狂野,那是毁灭的节奏!伴随着鼓点,最前排的重甲矛兵齐齐怒吼,如同愤怒的铜墙铁壁,沉重而恐怖地迈步、提速!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整个楚军左翼主力,数万精锐步卒,形成了一片如同山崩海啸般推进的金属狂潮!

吴军居高临下俯冲而下,正全力围剿山下孤军,猛然撞上这迎面涌来、排山倒海般的钢铁洪流!最前排俯冲的吴兵如同脆弱的陶器撞上了铜铁铸就的堤坝,瞬间筋断骨折、人马腾空,被后推的巨大力量狠狠践踏入泥!刀枪猛烈撞击的爆鸣声、金属撕裂骨肉的可怖声响、骨骼碎裂声、垂死的惨叫声……刹那交织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地狱交响!狂暴对冲的巨力之下,整个战场仿佛都在这瞬间痉挛、扭曲、粉碎!

“援兵杀到——!儿郎们!给我顶住!杀回去——!”深陷核心、已被吴军撕裂得遍体鳞伤的子强浑身浴血,陡然看到身后那毁天灭地的楚阵如山压来,绝望的眼眸深处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手中早已崩口的铜剑带着最后的巨力,砍翻了一名试图扑上来的吴军甲士,用尽残存的生命力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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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主力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吴军。与死战不退、已成强弩之末的数部楚国家兵瞬间汇合!这股汇合的力量,其威势足以摧断山河!刚刚由退转进、以为胜券在握的吴军主力,被这迎头痛击撞得天旋地转,前排溃灭,中军解体,后队自相践踏!冲击之势彻底崩解!楚军的兵戈如密林般推进,无情地绞杀着任何试图站立的吴军士兵。钢铁的碾压声不绝于耳,血雾升腾弥漫,将夕阳残照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败!完全的溃败!如同大坝倾塌,吴军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化为乌有。侥幸未死的吴兵如同丧家的野狗,惊恐万状,哭嚎着抛弃辎重兵甲,漫无目的地涌向后方荒野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屈建立于高车之上,冰冷的视线扫过如同沸粥般四散奔逃的吴军人潮——如同扫过微不足道的虫豸。他猛地转身,手中铜剑直指不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已露出恐慌轮廓的孤城,声音冷酷如刀裁:“吴师溃!全军听令——直捣舒鸠!此城——鸡犬不留!”

鼓点陡然变得沉重而急促,如同死神急促的叩门声。原本如磨盘般绞杀吴军的庞大楚阵,开始轮转、变形、调头!这股刚刚击溃吴国援军的凶暴之力,挟带着灭吴残军的气势,如同卷带血雾的灭世飓风,以无可阻挡之势,猛地扑向了近在咫尺的舒鸠城垣!

城头上,侥幸目睹了吴军顷刻间化为齑粉的舒鸠人,如同被掐住了咽喉。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冻僵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当看到那片刚刚碾碎了吴国的黑红浪潮,裹挟着令大地震颤的恐怖轰鸣,向自己压来的时候,城头上爆发出此起彼伏、如同濒死野兽般绝望的哀嚎!抵抗?那微弱的箭支和石矢,砸在逼近的楚军坚盾上,如同雨点落入泥潭!城门在几根裹了青铜的巨木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爆碎!楚军前排的锐卒如同嗜血的虎狼,争先恐后地冲过城门处的烟尘与木屑,撞入城中!城中残余的舒鸠守卒零星地做着徒劳抵抗,顷刻间便如同秋风中的枯叶被撕得粉碎。无数舒鸠军民惊恐地蜷缩在墙角、门洞,听着那些震碎灵魂的楚语宣告——“楚王有令!破城!杀——!”,感受着冰冷的矛尖划过脖颈的凉意,在绝望的黑暗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屈建踏着黏稠的血水与横亘的尸体,缓步登上舒鸠残破的城垣。脚下曾是舒鸠城主夸耀权力的石砖,如今浸透了亡国的血泪。一面巨大的玄色楚字王旗,插上了舒鸠城头最高处。旗帜在八月那带着初熟稻香却又裹着浓烈血腥气的寒风中,展开,疯狂地抖动、飞舞,发出猎猎巨响!那声音穿透烟尘弥漫的街巷,穿透每一处残垣断壁,宣示着一个古老城邦的终结,也宣告着楚国的疆域,已如这染血的旗帜般,又向南扩张了一大步,直抵那浩渺的长江与淮水。

火光四起,映照着残城如铁铸般坚硬冰冷。远处,奔逃的吴国残兵早已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楚国将士沉默地矗立在血火交织的城垣上,无声凝望着这片已被永久纳入版图的土地。风过江淮,送来隐约的秋蝉凄鸣,似是这片山河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