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陡然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黏在这突兀的一幕上。
江沁月喉咙堵得死死的,五脏六腑都绞紧了,指尖掐进掌心。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甚至没能吐出一个字,衣角便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扯动。一直躲在她身后、好奇打量着这个“很高的叔叔”的小团子,大概是觉得这跪下的姿势十分新奇,又或者是被那身亮闪闪的盔甲吸引了,竟松开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就扑了上去。
两只小胖手一点也不怕生地抱住了那只覆着冰冷胫甲的腿。
小家伙仰起白嫩的脸蛋,一双酷似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全然不顾这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奶声奶气,带着十足十的认真和一点点或许是耳濡目染的、对她娘亲过往的片面解读,大声问道:
“叔叔,你也是我娘亲从前不要的人吗?”
孩子的世界里,没有生死,没有离别,没有五年刻骨的风霜和望不到头的等待。只有“要”和“不要”,简单,直接,残忍。
话音清脆落地,砸出四下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曹九台跪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脸上那点强抑的激动和复杂的情愫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彻底刺穿的苍白。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从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移回到江沁月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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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深得像寒潭,映着她同样失了血色的容颜。
涌动的欢呼浪潮在远处持续,更反衬出这方寸之间的冰冻死寂。那小团子仍抱着曹九台的腿,得不到回答,有些不满地撅起嘴,又摇了摇那冰冷的铁甲,仰头继续追问:“是不是呀,叔叔?”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曹九台的耳膜,再钉进心里最溃烂的旧伤。他周身那战场上磨砺出的、尸山血海里凝成的悍然之气,此刻竟被这奶声奶气的疑问击得摇摇欲坠。他跪得依旧笔直,像一尊突然被风雪冻住的石雕,只有扣着膝甲的手指不受控地微微痉挛,骨节泛出青白。
江沁月猛地吸进一口气,冷风刮得喉咙生疼。她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儿子从那片冰冷的铁甲上扯开,护到身后。动作太大,孩子被拽得一个趔趄,懵懂的大眼睛里立刻蓄上了委屈的水光。
“胡说什么!”她厉声呵斥,声音却绷得发颤,不像训孩子,倒像斩断一根即将勒死自己的绳索。视线与曹九台的对上,那里面翻涌的滔天巨浪几乎将她溺毙。是惊痛,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她那句五年前的毒誓彻底应验了的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嘶吼,想把这五年每一个啃噬心肺的日夜都挖出来摊开在他面前。可喉头像被滚烫的铁水浇铸,封得死死的。她能说什么?说这孩子是他的种?说他那年转身离去时,她腹中已有了这点血脉?说这五年她是如何咬着牙,守着那句“嫁给别人”的狠话,却又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那碎玉发誓,若他能回来,折寿十年也甘愿?
人群的注目变得针尖一样刺人。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潮水般漫延开来。
曹九台的目光死死锁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颤动里榨取出真相。他眼底的红血丝狰狞起来,像是下一瞬就要滴出血。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低哑破碎得完全不似人声:“……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