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陈萍萍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像破旧的风箱,“荒北…已成绝域。‘寒鸦’、‘灰隼’…北线七处暗桩,皆…皆无声湮灭。死状…诡异,非毒非伤,脑髓枯竭…仿佛魂魄被…被无形之手瞬间抽离。”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穹顶冰冷的齿轮,那曾象征监察院无孔不入的图腾,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讽刺,“不良人…这片阴影,已非…凡俗手段可窥探。我们…皆在网中,挣扎…徒劳。”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和绝望织就的认输书。
“网?!” 庆帝猛地站起,龙袍无风自动,狂暴的帝王威压席卷整个御书房,灯焰被压得几乎熄灭,“那就给朕撕开它!不惜一切代价!派‘影杀’!用最阴毒的蛊,最诡谲的咒!朕要知道那水泥配方!要知道那能炸得耶律洪基二十万大军崩溃的‘雷火’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不良帅的根给朕挖出来!”
南庆,澹州港,夜。
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卷动着废弃仓库区的尘埃。范闲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潜伏在一堆腐烂的渔网之后,霸道真气运转到极致,感官放大到极限。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灯火阑珊的码头,那里,一艘吃水线异常深的货船刚刚靠岸。根据“夜枭”用命换来的情报,荒北那威力恐怖的“特殊火药”,其核心原料——一种纯度极高的硝石矿,正是通过这条隐秘的澹州走私线输入内陆!今夜,就有一批伪装成海盐的“矿石”在此卸货!
“大人,目标仓库,甲字叁号,船已靠岸,正在卸货。”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范闲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范闲眼神一凝,就是现在!他身形如离弦之箭,霸道真气灌注双腿,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仓库厚重的木门。门缝中隐约传出搬运重物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他指尖灌注真气,无声无息地震断门栓,猛地推开!
仓库内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试图掩盖却依旧刺鼻的海盐腥味。但范闲那经过五竹非人训练而异常敏锐的嗅觉,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迥异于海盐的矿石粉尘味道——硝石!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扑向一袋离门口最近的“海盐”,指尖灌注的真气轻易划开坚韧的麻袋——
灰白色、结晶颗粒分明的硝石矿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找到了!就是它!” 范闲心头狂震,这就是荒北火药威力远超工部制式的关键!他正欲招呼手下封锁现场。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仓库深处堆积的几袋货物缝隙中,猛地窜出几点幽蓝色的火星!那火星如同拥有生命,瞬间引燃了覆盖在表面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猛火油!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其威力远超范闲认知中的任何火药!赤红色的火焰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魔,以毁灭一切的狂暴姿态,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气浪和致命的碎片,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刚刚转身的范闲后背!
“噗!” 范闲只来得及将霸道真气催发到极致护住心脉,便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十几丈外的石墙上,喉头一甜,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他挣扎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炼狱般的火海!刚刚还堆满“罪证”的仓库,连同里面所有的矿石、走私商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烧成一片刺目的白炽!火焰呈现出诡异的蓝白色,温度高得可怕,水泼上去瞬间化作白汽,根本无法扑灭!一切痕迹,在极致的高温中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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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几个监察院好手惊骇欲绝地扑过来扶起范闲。
范闲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片熊熊燃烧、将一切线索彻底焚毁的烈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最凛冽的海风更甚百倍,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不是意外!绝不是!时机、地点、引燃物的选择,精准、狠辣、决绝!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对手仿佛能预知他的每一步,在他即将触及核心的瞬间,用最暴烈、最彻底的方式掐灭所有希望!
监察院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在这张名为“不良人”的阴影巨网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双在京都水榭惊鸿一瞥、冰冷到极致的窥视之眼,仿佛再次浮现在范闲的脑海,高悬于九天之上,淡漠地俯视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徒劳。
“我们…都在网中。” 陈萍萍那疲惫绝望的话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范闲脑海中轰鸣。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挫败、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未知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头。
藏兵谷,“无间”。
巨大的黑色玄冰“天机台”上,流淌的银色光河无声地演绎着天下风云。代表庆帝的光点正在御书房区域剧烈闪烁,旁边浮现的情绪标签鲜红如血:【震怒、狂暴、杀意沸腾】。代表范闲的光点则停留在澹州码头那片刺目的、代表爆炸与火灾的深红标记旁,情绪标签赫然是:【挫败、愤怒、惊惧】。
袁天罡身披玄黑宽袍,巨大的斗笠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静静立于光河中心。他微微抬手,宽大的袍袖拂过光图。代表京都的区域内,象征“太子通敌论”的灰色舆论漩涡骤然扩大,颜色变得更加浑浊粘稠,如同酝酿着剧毒的沼泽。同时,几条极其隐秘的银色丝线从漩涡中延伸而出,悄然缠绕上几个原本代表中立官员的光点,将其缓缓染上代表“可操控”的淡紫色。
“网已收紧,饵料发酵。庆帝困于猜忌之笼,范闲困于挫败之网…” 袁天罡沙哑的声音在冰冷死寂的空间里低低响起,如同来自九幽的低语,“京都乱象,方为主上伟业之沃土。”
就在这时,光图边缘,代表北方无尽冰原的方向,一个极其微弱、却散发着不祥暗金色光芒的光点,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隐没于代表“神庙”区域的深沉迷雾之中。
袁天罡的斗笠微微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两点幽光在阴影下骤然亮起,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暗金光点背后蕴含的古老窥视。
“神庙的影子…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他的低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凡人的怒火尚可引导,神只的注视…方为真正的考验。”
荒北,黑石谷试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