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灯照来嗣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陋。十几张高低不平、颜色各异的木桌木凳,显然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墙壁是粗糙的泥土本色,唯一的光源是讲台上几盏陶碗做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先生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先生正手持一卷书简,不疾不徐地念诵着,声音温和而清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坐着二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前排几个孩子衣着相对齐整干净,多是附近寨子里家境尚可的农家子。中间几排的孩子穿着就朴素甚至破旧多了,有的还带着补丁,小脸也多是黝黑的。角落里,甚至有两个孩子赤着脚,脚上沾着新鲜的泥巴。

张瑄就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他显然还沉浸在日间“破浪号”那精妙机关带来的震撼中,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段在官道边捡来的坚韧草茎,低着头,借着桌面的掩护,全神贯注地试图在桌角刻划出记忆中拍竿绞盘齿轮咬合的草图。先生的诵读声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小眉头紧锁,小嘴无声地翕动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机械世界里。

小主,

刘璿则端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他坐姿笔挺,一丝不苟,面前的粗陶砚台里墨汁饱满,一支半新的毛笔搁在自带的竹节笔架上。他一边凝神听着先生的讲解,一边在自己带来的、相对光洁的竹简上,用极工整的小字记录着要点,偶尔还写下几个自己的疑问。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窗外的一切喧嚣,包括日间那艘惊天动地的巨舰,都与他此刻案头的学问无关。唯有那偶尔轻蹙的眉头,似乎还在权衡着“国之重器”与“民生疾苦”之间那沉重的天平。

王元宝坐在张瑄后面一排。他显然对“子曰诗云”兴趣缺缺,一双灵活的眼睛不时偷偷瞟向窗外,似乎在估算着时辰。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书简,但桌下,他的一只手正悄悄在膝盖上比划着,指头快速屈伸,显然是在默算着今日若能贩得一批上好桐油到船厂,扣除脚力、损耗,最终能落下多少利钱。油灯的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的仿佛是算盘珠子的影子。

古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一个空着的、用几块粗糙石头垫着桌腿的破旧小木凳上。那凳子旁边,还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瘦小男孩,正努力地挺直腰板听着,眼神里有着和他一样的、对知识的饥渴。

就在这时——

“呜——嗡——!”

一声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沉睡巨龙的咆哮,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岷江方向,带着水汽的湿润和金属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入了这间小小的学舍。紧接着,是更加清晰、如同闷雷滚过江面的拍竿击水声!

“轰——哗啦!”

虽然相隔遥远,声音已显沉闷,但那磅礴的力量感,依旧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