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坚硬,空气刺鼻,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闭上眼,如一尾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潭死水。
翌日开课。
主学堂内,红木长案,圣贤画像高悬。
林昭与追余斋几人被安排在最末排的角落,与前排的锦衣公子们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一个形容枯槁、衣衫洗得发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便是府学的怪人——郭夫子。
郭夫子曾是京中翰林,因直言进谏得罪权贵,被贬斥于此,一晃二十年。
他站上讲台,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下,开口道:“今日第一课,作文一篇。”
众人正襟危坐。
“题目——《论北伐之弊》。”
满堂哗然!北伐乃大晋国策,是政治正确,这老头竟敢妄议其弊?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稍一错愕,随即个个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这显然是道陷阱题,考验的是他们的政治觉悟。
一时间,堂内笔墨飞舞,全是歌颂北伐大义,痛陈北伐虽难、大义所在的慷慨陈词。
林昭坐在角落,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开启鉴微,感知着整个学堂。
那些权贵子弟身上,满是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得意。
可当林昭的感知掠过讲台上的郭夫子时,他的心神微微一凝。
老人身上没有一丝考较得逞的满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浮沉、听够了虚伪之言的深深倦怠。
林昭垂下眼帘,心中念头飞转。
那些权贵子弟的得意与郭夫子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这真是陷阱,老夫子此刻该是得计的冷笑,而非这般意兴阑珊。
原来,他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这满堂的虚伪中,徒劳地寻找一句真话。
林昭提笔,笔尖悬于纸上三寸,脑中闪过的却是豫州水患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要论弊端,他能写出十条,条条见血。
但他只是略一停顿,便蘸饱了墨,以馆阁体写下了“北伐乃国之大策……”这八个字。
他刻意放缓了思路,将那些犀利的见解揉碎、磨平,再掺上大量空洞华丽的辞藻,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厨子,故意做出一碗寡淡无味的白水煮菜。
收笔时,一篇标准的应制文跃然纸上,字字稳妥,句句安全,完美得令人过目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