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蜗牛母亲”

水壶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嘶鸣,细密的水汽从壶嘴猛烈地喷出,白雾缭绕上升,带着滚烫的湿意。 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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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袅袅上升的白雾,没有焦点。直到水壶的尖啸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撕裂厨房的寂静,她才像被惊醒的梦游者,动作机械地伸出手,关掉了炉火。

尖啸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水在壶里激烈翻滚的咕嘟声,沉闷而压抑 。

她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调料。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最大的、印着粗盐颗粒图案的塑料桶上。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稳稳地抓住了桶身。塑料桶很沉,盐粒在里面摩擦着桶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提着盐桶,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的灯被打开了,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浴缸。冰冷的白瓷反射着冷光。林晚走到浴缸边,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撞击着光滑的浴缸壁,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她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她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然后,她打开了沉重的盐桶盖子。没有犹豫,她倾斜桶身,粗粝的白色盐粒如同小型的瀑布,哗啦啦地倾泻入浴缸的清水中。盐粒沉入水底,迅速融化,水面泛起浑浊的白色泡沫,像某种疾病在蔓延。一股浓烈的咸腥气弥漫开来,迅速充满了整个浴室刺鼻而窒息。

水变得浑浊,像一池肮脏的牛奶。

盐粒倾倒的声音持续着,单调而冷酷,直到整桶盐几乎全部倒空。浴缸里的水变得浓稠、浑浊,散发着浓重的死海气息。

做完这一切,林晚放下空桶。她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拉开了门。走廊的光线泄了进来。她对着外面寂静的黑暗,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妈----”

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放好了。”

“该给你治病了。”

她的声音在浑浊的、散发着浓烈成腥味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客厅的旧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厨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无声无息。时间在浓稠的咸腥空气里缓慢爬行。

五分钟。十分钟。

那扇门,纹丝不动。

林晚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烦躁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悄然滋生。她精心准备的“药浴”,那足以杀死蜗牛的高浓度盐水,难道母亲识破了?或者.…她退缩了?

她猛地从浴室门口转身,几步冲到厨房门前,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劲。她伸出手,用力抓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狠狠一拧

门锁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妈!开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里面压抑的恐惧和怒火再也无法掩饰。她用力拍打着门板,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空洞、绝望。“水要凉了!开门!让我给你治病!"

门板在她的拍打下微微震动,发出沉闷的回响。但门内,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湿滑蠕动声也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拍打声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边轰鸣。

就在她几乎要抬脚去踹那扇门的时候,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硬物上刮擦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了出来。

沙…沙

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像是用粗糙的纸在摩擦玻璃。

林晚的拍打骤然停止。她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紧紧压向那薄薄的一层木板。

沙...沙.....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它不再像是拖行,更像是...某种蜷缩起来的、坚硬的东西,在极其轻微地、徒劳地挪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攀升。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更甚。门后,母亲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蜷缩的、摩擦的…….球状物?

“妈?”她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在里面吗?”

回答她的,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刮擦声。

沙...沙...

像一只困在牢笼里的蜗牛,徒劳地刮擦着它永远无法突破的壳。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小区沉闷的午后。红蓝光芒在窗外疯狂旋转,将室内染上一种怪诞而不安的颜色。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肃穆!鱼贯而入,他们的脚步声沉重,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气息。

林晚坐在客厅那张磨破了皮的旧沙发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褪色的地砖缝隙,不敢看那些警察,不敢看他们走向那扇紧闭的厨房门。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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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年轻警察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老天.…”

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强烈的职业性克制:“别靠近!保护现场!拍照!快!"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警察们身体的缝隙,投向厨房门口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 。

她看到了。

在冰冷的、铺着白瓷砖的厨房地板上,在冰箱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蜷缩着一个物体。一个紧紧蜷缩成近乎球形的物体。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大部分面孔,只露出一小片灰败的、毫无生气的侧脸皮肤。那身体以一种人类关节绝对无法达到的角度向内弯曲、折叠,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双臂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紧紧环抱着双腿,整个人缩到了极限,像一颗风干皱缩的坚果,又像一个被强行塞回壳里的巨大蜗牛。一件褪色的旧棉布睡衣裹在那个蜷缩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而扭曲的轮廓。

林晚的视线瞬间模糊了,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法医戴着口罩和手套,蹲在那蜷缩的“球”旁边,动作专业而冷漠。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测量着。警察们在周围忙碌,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低声的交谈、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液体传来,模糊不清。

林晚被带到了分局。询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她脸色惨白如纸。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警坐在对面,问题像冰冷的子弹一个接一个射来:关系如何?最近有无异常?最后发生了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了什么?

林晚的声音干涩、破碎。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粘液,湿滑的蠕动声,嗜甜,冰箱里的痕迹,脖子上的螺旋纹...还有那最后一句如同诅咒的低语。她提到了浴缸,提到了盐,但隐瞒了那句“治病”的呼唤和烧水的真正意图。她的叙述混乱而充满主观的恐惧。

警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

几天后,那份薄薄的、印着冰冷铅字的法医报告副本送到了负责案件的老警察张队手里。他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他翻动着报告,纸张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死者林秀芬,女,51岁……"他低声念着关键点,声音低沉,“体表检查未检出任何异常粘液成分。皮肤干燥,弹性极差,呈现严重脱水症状及多处陈旧性褥疮...颈部皮肤松弛,可见陈旧性压痕,符合长期佩戴较硬质项链特征..…无外伤,无暴力侵害迹象..."

他翻过一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