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微弱、极其飘渺、却又异常清晰的戏腔,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那声音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像紧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尖细、凄婉,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灵魂的冷意,拖着长长的、颤抖的尾音,在活动室浑浊的空气里幽幽回荡了一瞬,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晚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竖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陈老师的方向。
陈老师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昏暗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直直地、锐利地刺向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听见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林晚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老师缓缓抬起手,指向活动室角落里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木柜。
“打开它。"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最下面一层,左边那个纸箱,搬出来。”
林晚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僵硬地起身,走向那个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木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她屏住呼吸,蹲下身,摸索着拖出那个沉重的纸箱。箱盖没有封严,她颤抖着手,掀开了它。
一股浓烈的樟脑和朽木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塞满了各种破旧零碎的杂物:褪色的绸布、断裂的木簪、脱线的绒球、几本泛黄卷边的线装书....而在这些杂物的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面铜镜。
不是现代玻璃镜,而是一面真正的、古老的铜镜。圆形,直径约莫一尺,边缘镶嵌着繁复的卷草纹铜框,但铜框已经氧化发黑,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镜面本身更是模糊一片,只能勉强映出一点扭曲变形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晃荡的水。镜框的一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难以辨认的暗红色污渍。
林晚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框,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了上来!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这铜镜的样式.……那种冰冷阴森的感觉...和她音乐教室里那面巨大落地镜边框的质感,如出一辙!
“认出来了?"陈老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近在咫尺。林晚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他弯腰,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面沉重的铜镜,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
“宣统二年,冬月十七。”陈老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他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缓缓抚过铜镜边缘那圈冰冷、粗糙、布满绿锈的卷草纹。'庆和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台唱夜戏。唱的是全本的《钟馗嫁妹》。
活动室里昏暗的光线仿佛被抽离了最后一丝暖意。林晚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陈老师坐在她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那面泛着幽冷绿锈的古老铜镜,被他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稀薄的暮光中无声地悬浮、旋转。
“那晚..很冷。"陈老师的声音干涩得像枯井里捞出来的沙砾,他望着铜镜模糊的镜面,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在一个极其遥远而寒冷的冬夜。“西北风刮得像鬼哭。台子搭得简陋,就靠着城隍庙那堵破败的老墙。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都是附近穷苦的街坊,呵着白气,跺着脚取暖。班主为了讨口彩,也为了聚拢人气,开场前特意让班子里的唢呐手,吹了整整三遍《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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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叙述异常平静,没有波澜却让林晚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她仿佛能听到那穿透凛冽寒风的、高亢到近乎凄厉的唢呐声,能看到台下攒动的人头和呼出的白雾。
“压轴就是《嫁妹》。钟馗的脸谱画得格外狰狞,钟妹一身红嫁衣..…”陈老师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唱到钟馗为妹送嫁,唱到'此一去山高水又长'那句时..…台子后面堆着的、给看客取暖用的柴禾垛,不知怎的,突然就窜起了火苗。风太大了,火借风势......”
他的语速依旧平缓,但林晚却感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恸扑面而来。她眼前仿佛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烈焰,瞬间吞噬了那个简陋的戏台。华丽的戏服变成了燃烧的火把,惊恐的尖叫被爆裂的火焰声和房屋倒塌的巨响淹没。台下的人群像炸开的蚂蚁窝,哭喊声、惨叫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乱得如同地狱。
“人挤人..踩踏...加上那场邪门的大火…”"陈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庆和班'上下,连带挤在台子最前面没跑掉的看客...一共八十三口。全没了。就剩下这面铜镜,班主一直挂在后台柱子上镇场用的,被一个逃出来的小徒弟慌乱中扒拉出来,镜框上还沾着...血。”
他的目光落在那铜镜边缘一块深褐色的、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的污渍上。
“后来,这片地方….就成了乱葬岗。”陈老师终于抬起眼,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林晚,他的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得没有一丝光亮。“再后来,建了学校。那面音乐教室的大镜子...就是照着这面老铜镜的样子做的,用的,是当年戏台拆下来的老槐木做的框。
林晚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原来如此!那面镜子!那晚镜子里穿旧戏服的女人!那凄凉的戏腔!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而恐怖的拼图!她仿佛又看到了镜子里那张惨白的、模糊的脸,听到了那声穿透灵魂的叹息。她蜷缩得更紧,牙齿咯咯作响,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陈老师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沉重的悲悯,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了然。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你的《百鸟朝凤》,吹得太死。它们...在等当年那个没吹完的引子。等一个能把它们送走的声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林晚,“校庆汇演,你上。曲子,就是《百鸟朝凤》。”
“不!我不行!”林晚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我吹不好!我..我害怕!那些...那些…”她语无伦次,眼前全是焦黑的影子在晃动。
“怕?"陈老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怕也得上。它们认得那面镜子,也….认得吹那支曲子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手中的唢呐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祭品。
“你是第八十四个。吹响了,送他们走。吹不响…”"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声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刺骨。林晚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第八十四个?什么第八十四个?是吹这支曲子的传人?还是..注定要加入那片焦土亡魂的...第八十四个?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活动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和陈老师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校庆日的喧嚣像一层滚烫的油浮在校园上空。彩旗猎猎,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庆到刺耳的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气球、糖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操场被临时布置成了露天剧场,用作简陋的舞台后方,巨大的红色幕布像一个咧开的大嘴,等待着吞噬表演者的紧张。
后台的逼仄空间此刻像一个高压锅。劣质化妆品浓烈的香粉味、汗味、还有道具箱散发的陈旧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穿着各式演出服的同学们挤在一起,兴奋地叽叽喳喳,互相检查妆容和道具,空气里充斥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热度。
只有角落里的林晚,像一块格格不入的寒冰。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与周围花红柳绿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怀里紧紧抱着那根沉甸甸的黄铜唢呐,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皮肤上,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冰凉的皮肤上。
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后台入口被掀开,涌入外面操场上更热烈的喧嚣和阳光,都让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
“林晚?林晚!”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班长李薇,她穿着亮片舞蹈服,脸上画着夸张的舞台妆,担忧地凑近,“马上到你了!紧张吗?深呼吸!加油啊!你这可是我们班压轴的'传统文化展示’!”她用力拍了拍林晚僵硬的肩膀,留下一个鼓励的笑容,又旋风般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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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轴?传统文化?林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只有她知道,等待她的不是展示,而是一场冰冷刺骨的、与亡魂的邀约。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面硬硬的,是陈老师今早塞给她的一小截东西----一段干枯发黑、微微弯曲的槐树枝。他说:“揣着,别离身。”这截枯枝像一块冰,贴着大腿的皮肤。
“下面请欣赏,高三(七)班林晚同学带来的唢呐独奏--《百鸟朝凤》!”前台主持人高亢嘹亮、带着夸张喜庆语调的声音,透过劣质的音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后台!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到你了!快!快上去!"旁边的同学焦急地推了她一把。
林晚像一具被牵动的木偶,踉跄着,几乎是跌出了后台厚重的幕布。外面操场上喧嚣的声浪、刺目的阳光、无数道聚焦过来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针,瞬间刺穿了她脆弱的神经。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舞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谱架,还有一张凳子。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那面音乐教室里的巨大落地镜!此刻,它竟然被搬到了舞台的侧后方!深色的旧木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墓碑。镜面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老师就站在镜子旁边,身影一半隐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墓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晚一步步挪到舞台中央,脚步虚浮。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僵硬地坐下,将那根冰冷的唢呐横在腿上,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侧后方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还有身后那片喧嚣热闹的操场背景。阳光刺眼,镜面反射着光斑。
她颤抖着,将唢呐的哨嘴凑近冰冷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舌尖发僵,嘴唇干燥得快要裂开。她闭上眼,试图凝聚起最后一丝勇气和力气,肺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就在这时--
镜子里,她身后那片阳光明媚人头攒动的操场背景,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晃动!
仿佛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清晰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浑浊。那片热闹的人海背景,像劣质的油画被泼上了水,色彩晕染开来,快速地褪色、变暗。明亮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黄昏般的、阴沉沉的暗影。操场不见了,彩旗不见了,台下那些模糊的观众身影...…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极其诡异地抹去了!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冻结了她的呼吸和动作!她眼睁睁看着镜子里,那片暗影越来越浓重,如同墨汁在清水中迅速扩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镜子深处那片沉郁的暗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戏服女子。它们的轮廓扭曲而破碎,像被大火焚烧后残留的焦炭!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焦黑色块,勉强拼凑出人形的影子。它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僵直,有的像是在痛苦地挣扎、伸出手臂....所有的焦黑人影,都无声无息地站在镜子深处那片阴沉的暗影里,如同被钉在画布上的、来自地狱的群像!它们没有眼睛,但林晚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空洞、充满无尽哀怨的目光,穿透了蒙尘的镜面,死死地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手中那根冰冷的唢呐上!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舞台侧下方某个角落的女同学口中爆发出来!她惊恐万状地指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着“镜...镜子里!那是什么?!鬼!有鬼啊!”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镜子!镜子里面!好多人影!焦黑的!"
“是投影吗?什么特效?!”
“不像啊!太吓人了!”
“呜呜呜…妈妈!我怕!”
台下的学生方阵瞬间炸开了锅!惊恐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飞速蔓延。孩子们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像被惊散的鸟群。前排的学生惊恐地向后涌,后排不明所以的也乱作一团。维持秩序的老师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浪潮中。整个操场陷入一片混乱的旋涡,桌椅被撞倒,饮料瓶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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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林晚,如同风暴中心的一片枯叶。台下的混乱尖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面镜子死死攫住了!
那八十三个焦黑、扭曲、无声凝视着她的影子,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冰冷!它们像一片沉重的、无形的黑云,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碾碎!巨大的恐惧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镜中的深渊吸走!握唢呐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粘腻冰凉地贴在背上。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吹响那支索命的曲子。
完了…….全完了……意识模糊中,只有这个念头在绝望地回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舞台侧幕的阴影里冲出!是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