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含沙射影

“嗤啦--”

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炸响,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令人心头发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声音,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灌满了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她交数学作业,我'不小心’把咖啡泼上去了,全毁了。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啧,真解气......"

是苏桐的声音!那黏腻的、带着残忍快意的腔调!

全场哗然!死寂被瞬间打破,惊愕的低语声如浪般掀起。

控制台前的音响老师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切断线路。我死死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血红地瞪着他。他看着我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拗,动作僵住了。

录音继续播放。陈砚那特有的带着漫不经心嘲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神经:

“……疯?那太便宜她了。得让她彻底待不下去,让她自己滚蛋。省得她那张脸老在周阳面前晃悠,碍眼......”

“就是!周老师也是,看她那可怜样就心软?也不嫌脏!我们得再加把火……” 苏桐那尖利、充满嫉恨的声音再次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时间凝固了。上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射向舞台中央的陈砚,射向后排座位上面无人色的苏桐。

陈砚僵在台上,像一尊突然被泼了脏水的石膏像。他脸上精心维持的自信和风度片片剥落,只剩下一种被当众扒光的、极致的惊恐和难堪。血色从他脸上急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台阶上,差点狼狈地摔倒。聚光灯下,他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苏桐那边更糟。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周围瞬间空出一小圈,同学们像躲避瘟疫一样惊恐地远离她。她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崩溃,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走。

看着他们惨白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崩溃,一股奇异的、带着铁锈味的暖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瞬间淹没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冰冷淤泥。那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快意!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带着血腥味的暴雨!堵在胸口那块千斤重的巨石,仿佛在这刻被这复仇的洪流冲得粉碎!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扯出一个扭曲的、冰冷的弧度。

够了。足够了。我猛地拔掉了连接线。

“哔--”电流噪音再次尖啸一声,随即彻底消失。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死寂中,充满了无数道惊疑、愤怒、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台上的陈砚和后排的苏桐。校长和老师们脸色铁青,冲上台去维持秩序,试图收拾这无法收拾的残局。礼堂里彻底乱了套,惊叫、议论、愤怒的指责声涌起。

混乱中,我像一尾滑溜的鱼,逆着涌动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挤出礼堂厚重的侧门。外面阳光刺眼,蝉鸣聒噪。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阳光味道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积压的污浊全部置换掉。那短暂的、复仇的快感还在血管里奔流,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林晚,你看到了吗?我把他们的面具撕下来了,我把他们拖进了和你一样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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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砰地一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急促地喘息着。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世界似乎重新恢复了安宁。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快意余韵,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脱下书包,随手扔在书桌边的地板上。沉重的帆布包发出一声闷响。就在我撑着地板想要站起身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书包敞开的拉链口。

里面,似乎有一小点极其微弱的......红光?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我屏住呼吸,几乎是爬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书包带子,用力将书包拖到面前。手指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笨拙,摸索着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书本、杂物粗暴地拨开。

它就在最底下。

那支冰冷的、黑色的录音笔,静静地躺在书包的衬布上。

而它顶端,那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正清晰地、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幽暗的、血一样的红光!

那红光,在昏暗的书包内部,像一只活物的眼睛,冰冷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礼堂里的喧嚣、陈砚惨白的脸,苏桐崩溃的尖叫、林晚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浑浊河水里那瞬间消失的黑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疯狂地旋转、扭曲、混合,最终被眼前这抹冰冷执拗的红光彻底吞噬、冻结。

我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只剩下刺骨的冰寒,比林晚葬礼那天的暴雨还要冷上千百倍。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那闪烁的红光死死攫住。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在礼堂就拔掉了连接线!

我亲手...亲手...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猛地探出利爪,攫住了我的心脏!捏得它几乎要爆裂开来!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抽气,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像躲避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红光!它为什么还在闪?它在录什么?它……它录下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神经:它是不是……一直没关?从广播站那个下午开始.….….它是不是……一直在录?录下了我按下录音键的瞬间?录下了我惊恐的喘息?录下了我目睹林晚跳河时的僵硬?录下了我冲出广播站的脚步声?甚至录下了刚才我在礼堂里,拔掉连接线时,那瞬间涌上心头的、扭曲的快意?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颤音。我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地蹬着腿,想要离那个闪烁红光的东西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死死地盯着它,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瞪得酸涩欲裂。那红光,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那支躺在书包里的录音笔,在扭曲的视野里,仿佛变成了一颗跳动着的、猩红的心脏!它每一次收缩膨胀,都泵出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暗影!

幻觉如同浑浊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理智的堤岸。我看见陈砚捻着沙粒的手指,那灰黄色的细沙,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闪烁的红光里流淌出来!它们像有生命的虫豸,迅速爬满了录音笔黑色的外壳,然后蔓延开来,覆盖了书包的内衬,又沿着地板的缝隙,疯狂地向我涌来!

沙粒摩擦的沙沙声,无数倍地放大,充斥了整个房间,钻进我的大脑,啃噬着我的神经。那声音里,仿佛还混杂着林晚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沙子!她嘴里全是沙子啊!”

我惊恐地用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往后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但那沙沙声,那凄厉的哭喊,那闪烁的红光,无孔不入!它们穿透我的手掌,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滚开!别过来!"我失声尖叫,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非人的恐惧。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散那刺眼的红光和幻觉中汹涌的沙海。

就在这时,那支躺在沙海中央的录音笔,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嗡嗡声。顶端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刺眼!

紧接着,在极致的恐惧中,我听到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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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觉中的沙沙声和哭喊。

是真实的声音。

从录音笔那个小小的扬声器孔洞里,清晰地、冰冷地传了出来。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我在广播站,按下录音键之前,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

然后,是林晚身体撞破教室窗户玻璃时,那一声清脆又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哗啦——!

紧接着,是浑浊河水那沉闷、贪婪的咆哮!哗——轰!

最后,是林晚母亲那穿透一切的、泣血的哀嚎:“沙子!她嘴里….全是沙子啊!”

这些声音,被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冷酷地、精准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我的喘息,玻璃的碎裂,河水的咆哮,母亲的哭喊.…..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献给死亡和绝望的、永无止境的安魂曲。

“啊——"我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撕裂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恨。我再也无法忍受,像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撞翻了椅子,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桌,一把抓起那支依旧在播放着死亡之音、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录音笔!

入手一片冰冷,仿佛握着一块来自地狱深处的寒冰。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捏碎!然后,像甩掉一条致命的毒蛇,又像是要彻底毁灭这带来诅咒的源头,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朝着紧闭的窗户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双层玻璃窗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录音笔在玻璃上撞得四分五裂!黑色的塑料碎片、细小的电子元件、断裂的线路...…如同被肢解的尸骸,四散飞溅,簌簌地落在地板和窗台上。

那令人疯狂的、循环播放的死亡之声,戛然而止。

那闪烁的、血一样的红光,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脱力般靠在书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我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那扇被我砸中的窗户。玻璃上,以撞击点为中心,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在裂纹最中心,在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射下,看见一点极其微小的、灰黄色的...。

是沙粒。

一粒灰黄色的、细小的沙粒。粘在蛛网裂纹的中心,像一颗冰冷的、凝固的眼瞳。

它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结了我所有的血液和思维。我的呼吸再次停滞,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那粒沙子上。林晚母亲哭喊的画面、浑浊河水里散开的黑发,陈砚捻动的指间沙..…..无数碎片化的恐怖记忆,伴随着那粒小小的沙子轰然炸开!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恐惧的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