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上稿子,冲出了房门。
省报总编办公室。
主编刘卫国正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一边吹着茶叶末,一边审阅着一篇关于某某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稿子,看得昏昏欲睡。
“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
刘卫国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烫得他龇牙咧嘴。
“谁啊!懂不懂规矩!”
他抬起头,正要发火,却看到了方菲。
眼前的方菲,头发凌乱,眼圈发黑,白衬衫上还沾着墨点子,活像刚从哪个黑煤窑里爬出来。
刘卫国愣住了。
“小方?你这是……采个访怎么搞成这样了?遇到困难了?”
方菲没说话,径直走到他桌前,将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稿纸,“啪”的一声,拍在了他面前。
“主编,我的稿子。”
刘卫国皱了皱眉,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目光落在了稿纸的标题上。
《一个懒汉和他背后的“效率哲学”》。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胡闹!什么乱七八糟的!懒汉?现在全省都在学习劳模精神,你给我写个懒汉?”
他带着火气往下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表情就从不耐烦,变成了凝重。
再往下看,他端着茶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当他看到“用利益驱动人,用制度管理事,从而解放最高决策者”这一段时,他手里的搪鄙缸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稿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刘卫国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方菲,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这些……都是那个王昊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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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不差。”方菲站得笔直。
“你疯了!”刘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你这是在公开宣扬‘唯利是图’!是在否定‘集体主义’!这篇文章要是发出去,你我的政治生命就全完了!”
方菲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
“主编!您看完了吗?这只是唯利是图吗?他建立的农机厂,废除大锅饭,多劳多得,让磨洋工的懒人待不下去,让肯干活的勤快人能吃上肉!这难道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实现最大的公平吗?”
“他说的那些‘容错机制’、‘标准化模块’,省机械厂的工程师们讨论了三年都没有结果,他一个农民,喝着茶就想出来了!这背后代表的,难道不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更先进的思维方式吗?”
“我们是记者!记者的天职是什么?是发现真相,记录时代!难道我们要因为害怕,就对这样一个可能改变我们工作方式的‘思想’视而不见吗?”
方菲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句反问,像是重锤,狠狠敲在刘卫国的心上。
刘卫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再次拿起那份稿子,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做了二十年新闻,他当然看得懂这篇稿子背后,隐藏着怎样恐怖的能量。
它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当前许多工厂“大锅饭、低效率”的脓疮。
它大胆,出格,甚至可以说是“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