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林眠走过去,“我看看。”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说:“这里,算法选错了。不应该用贪心算法,应该用动态规划。你看,这个子问题有重叠性。”
他简单讲了几句,小李恍然大悟。
“林工,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我现在脑子清醒。”林眠说,“而你,已经疲劳了。去休息半小时,回来再写,效率会更高。”
小李也去休息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早和林眠。
“数据采集怎么样了?”苏早问。
林眠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这是今天全公司的初步数据。”
屏幕上是一张动态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有效工作时长占比”——也就是真正用于创造价值的时间在总工作时间中的比例。
曲线从早上九点开始还算平稳,维持在70%左右。但到了下午四点,开始急剧下降。晚上七点时,已经跌到35%。
“什么意思?”苏早问。
“意思是,”林眠指着曲线,“下午四点之后,大部分人已经进入疲劳状态,看起来还在工作,实际上效率极低。晚上七点之后,超过一半的时间是在无效劳动——反复修改同一个bug、写出来的代码漏洞百出、开会讨论没有结果。”
他切换图表:“再看这个,这是代码提交质量分析。”
另一条曲线更加触目惊心:晚上六点之后提交的代码,平均bug率是白天的2.5倍。晚上十点之后提交的代码,有40%需要完全重写。
“这还只是第一天。”林眠说,“随着疲劳积累,这个数据会越来越糟糕。一周后,我预测晚上的工作效率会降到10%以下,错误率可能达到白天的五倍。”
苏早盯着那些曲线,感到后背发凉。
“这些数据……”她抬起头,“能在季度汇报会上展示吗?”
“能。”林眠点头,“但我需要更多样本。而且,光有数据不够,还需要具体案例。数据是骨架,案例才是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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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早想起医院里的赵峰妻子,想起电话里王倩的哭声。
“案例我有。”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总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
“哟,苏总还在呢?”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林眠,“林工也在?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是敬业啊。”
苏早站起身:“王总监有事?”
“没事,就是来串串门。”王总监走到林眠的电脑前,看了眼屏幕,“这是在看什么呢?数据报表?哎哟,技术部就是专业,加班还不忘分析数据。”
他的目光在那些曲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苏早:“苏总,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下。陈董让我统计各部门今晚的加班情况,技术部现在有几个人在公司?”
“五个。”苏早说。
“五个?”王总监挑眉,“你们部门不是十七个人吗?其他人呢?”
“赵峰妻子住院,王倩母亲手术,已经请假。其他人……”苏早顿了顿,“有些在家远程办公。”
“远程办公?”王总监笑了,“苏总,这就不对了吧?‘007’可是要求‘人在公司’。在家办公算怎么回事?万一有急事找不到人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大群:“你看,我们销售部,全员在岗。运营部,全员在岗。市场部,全员在岗。就你们技术部……五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和挑衅。
苏早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王总监,”林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知道‘帕金森定律’吗?”
王总监一愣:“什么?”
“帕金森定律:工作会膨胀,直到占满所有可用的时间。”林眠看着他,“换句话说,如果公司规定必须加班到晚上十点,那么员工就会把原本八小时能完成的工作,拖到十二小时来完成。这不是努力,这是效率的浪费。”
王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眠合上笔记本电脑,“用加班时长来衡量员工的贡献,是最愚蠢的管理方式。真正有价值的是产出,是结果,而不是你坐在工位上的时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总监盯着林眠,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林工,”他缓缓说,“你这话,是在质疑公司的决策?”
“我在陈述事实。”林眠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您不信,一周后我们可以看数据。看看加班时长和实际产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王总监冷笑一声:“好啊,我等着。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向苏早:“苏总,你的人,你得管管。这种言论传出去,会影响团队士气的。现在是特殊时期,需要的是团结,是斗志,不是这种……负能量。”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陈董说了,明天开始每天公示各部门加班时长排名。技术部如果还是这个出勤率……恐怕不好看啊。”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苏早看向林眠,苦笑道:“你把他得罪了。”
“迟早的事。”林眠重新打开电脑,“而且,他刚才看到数据图表了。虽然可能看不懂,但肯定会起疑心。”
“那怎么办?”
“加快速度。”林眠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完整的分析报告做出来。下周的季度汇报会,就是决战时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但在这座不夜城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有些人被逼到了绝境。
有些人开始觉醒。
而数据,沉默的数据,正在记录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