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恐惧还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首先源于一种感觉。我总觉得,在我们俩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声音。
它不是哭声,不是说话声,甚至无法用确切的拟声词去形容。它更像是一种……摩擦声?极其轻微,像是柔软的绸缎擦过干燥的草叶,又像是很多只脚在用极轻的步子踩着地面,细碎而密集,始终跟在我们身后,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我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想回头。爷爷的手猛地用力,几乎捏碎我的指骨。“别回头!”他低喝道,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慌乱,但攥着我的手心,却沁出了一些冰凉的汗。
我不敢动了,僵硬地跟着他往前走。但那细碎的声音依旧存在,如影随形。它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跟着,像一个耐心的、沉默的猎人。煤油灯的光圈之外,是无边的黑暗,而那声音,就来自黑暗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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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爷爷手里的煤油灯,灯苗开始不正常地跳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毫无规律地左右乱晃,光线也随之明灭不定,把我们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
灯苗的颜色,也似乎有些不对劲,原本温暖昏黄的光晕,边缘处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暗淡的、诡异的幽绿色。
爷爷停下了脚步。他不再讲故事,也不再安慰我。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凝神倾听什么。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甚至透出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和松涛声都诡异地低伏下去,只剩下那细碎的、催命符般的摩擦声,和我们父子俩如擂鼓般的心跳。
爷爷缓缓抬起没提灯的那只手,伸向腰后,握住了那杆黄铜烟袋锅子。他没有点燃,只是紧紧握着,像握着一把武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至今无法理解的举动。他既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撒米丢钱,而是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朝着周围的黑暗说道:“顺路借个光,送孩子一程。到了头就散,互不惊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煤油灯的灯罩掀开一条缝,噗地一声,吹熄了灯火。
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整个人死死贴在爷爷腿上。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盖住,连同你的五感一起封印。那细碎的摩擦声,在灯火熄灭的一刹那,似乎也戛然而止。
黑暗中,爷爷的手依然坚定地攥着我。他蹲下身,把我整个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但却是我在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的依靠。“别怕,闭上眼睛。”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沉而稳定,“跟着我走,一步也别错。”
然后,他站了起来,牵着我,竟然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里,迈开了步子。我死死闭着眼,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我看不见路,看不见爷爷,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和爷爷那只传递着力量和温度的大手。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夜风拂过汗湿的额头的冰凉。那诡异的摩擦声再也没有出现,周围静得可怕,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我们就像两个瞎子,在命运的绳索牵引下,跋涉在幽冥地府的边缘。
那段路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只知道,当我感觉爷爷的脚步渐渐放缓,当我似乎能透过眼皮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灰蒙蒙的光亮时,爷爷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