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刘公祠后那片乱葬岗,妇人忽然停住脚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回头,李墨和衙役连忙躲到树后,只听见妇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然后抱着襁褓,快步往一片土堆跑去。
“追!”李墨率先冲了出去。
妇人见有人追来,跑得更快了,可她怀里抱着襁褓,终究慢了些。眼看就要追上,妇人忽然将襁褓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荒草深处钻,瞬间没了踪影。
李墨连忙上前,捡起襁褓。襁褓里果然有个婴儿,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嘴里还含着半块芝麻饼,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荒草随风摆动,却再也看不见妇人的身影。
“大人,您看!”一个衙役指着不远处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一根红线,正是王二缀在妇人裙角的那根。
李墨走过去,借着月光,看见土堆前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任氏之墓”,字迹模糊,像是被雨水冲刷过。“这就是张婆婆的儿媳?”他心里一沉,对衙役说,“明日一早,带张婆婆来认认,再请仵作来验尸。”
第二天一早,张婆婆跟着衙役来到乱葬岗。看见那块木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儿媳啊,是娘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和孙儿……”
仵作小心翼翼地挖开土堆,里面果然有一具棺木,是用薄薄的木板钉的。打开棺盖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棺木里的妇人面色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身上穿的正是那件青布裙,裙摆上还留着红线的痕迹。她的腹部平坦,显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仵作瞪大了眼睛,“人死了这么久,尸体怎么会不腐?”
李墨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置好孩子。他扶起张婆婆,轻声说:“老人家,这孩子是您的孙儿,您就好好把他养大吧。任氏夫人……我们会好好安葬她。”
张婆婆抱着婴儿,泪水止不住地流,却露出了半个多月来第一个笑容:“孙儿,我的孙儿……娘,你放心,奶奶一定把你养大成人。”
后来,李墨让人将任氏的尸体火化,骨灰埋在了刘龙图祠旁,还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任氏贞母之墓”。百姓们听说了这件事,都感叹任氏夫人为了孩子,死后仍不肯离去,纷纷给孩子送米送布,张婆婆的破屋里渐渐有了生气。
那孩子长大后,取名叫任念祖,意思是记住祖辈的恩情。他聪明懂事,后来还考中了秀才,每次去刘龙图祠祭拜,都会特意去任氏的墓前磕几个头。百姓们都说,这是任氏夫人的功德,也是宣城百姓在乱世里,守着的一点念想——就算世道再难,总有亲情和善意,能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
多年后,李墨调任临安,临走前特意去看了任念祖。当时任念祖正在给张婆婆捶背,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李墨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在宣城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帮任氏夫人完成了心愿,让这个在乱世里挣扎的小生命,得以平安长大。
而宣城的百姓,也一直记得那个抱着婴儿买饼的妇人。每当有人路过刘龙图祠,都会想起那个深秋的夜晚,想起那份跨越生死的母爱,想起在荒草间闪烁的灯火,那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点亮的最后一点温暖。